一、黎明前的舊國
長白山腳下的盆地還未完全醒來，東方的天際線還是一片深邃的靛青色，隻有最邊緣處隱約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灰白。銀河正在淡去，最後的幾顆晨星固執地閃爍著，像是要見證什麼重要的時刻。
“舊國”——這座渤海國初期的都城，此刻已不再是昨夜那沉睡的模樣。若從高空俯瞰，整座城邑彷彿一頭正在蘇醒的巨獸，無數燈火從它的各個角落亮起，如同這巨獸睜開的一隻隻眼睛。
城池依山傍水而建，北靠長白山餘脈的緩坡，南臨忽汗水（今牡丹江上遊）。城郭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夯土築成的城牆高約兩丈，雖然遠不及中原都城的宏偉，但在北地已是難得的堅城。城內街道縱橫，以王宮為中心向外輻射，雖無長安洛陽那般嚴整的裡坊規劃，卻也自有章法——靺鞨人的木屋與高句麗風格的土坯房錯落有緻，幾條主要街道兩側甚至出現了模仿中原的商鋪。
此時剛過寅時三刻（淩晨四點左右），雞鳴聲從城中各處此起彼伏地響起，但叫醒人們的並非雞鳴，而是心中那份壓抑不住的激動。
二、萬戶燈火
東城門附近的一條街巷裡，巴圖爾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根鷹羽插在頭飾上。他是靺鞨粟末部的老戰士，今年五十有三，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猙獰傷疤——那是二十年前天門嶺之戰留下的印記。那場戰鬥中，他隨大祚榮阻擊契丹追兵，身中三箭，臉上挨了一刀，卻硬是殺出一條血路。
“阿瑪，你看這樣行嗎？”巴圖爾的兒子哈斯額爾敦轉過身來。這個二十歲的小夥子穿著一身嶄新的鹿皮袍子，袍襟上綉著粟末部的圖騰——一隻仰天長嘯的狼。他的眼中閃爍著年輕人特有的光彩，那是混雜著興奮、自豪與一絲緊張的情緒。
巴圖爾眯起那隻完好的右眼，仔細打量著兒子。晨光還未完全透進屋裡，油燈的光芒在哈斯額爾敦年輕的臉上跳躍，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輪廓。這張臉，多麼像年輕時的自己啊——同樣的濃眉，同樣的高顴骨，同樣倔強的下巴。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轉過去，讓我看看後麵。”巴圖爾用靺鞨語說道，聲音因為常年飲酒而有些沙啞。
哈斯額爾敦順從地轉身。巴圖爾伸手調整了一下兒子腰帶的位置——那是一條用野牛皮鞣製、鑲嵌著熊牙和綠鬆石的腰帶，是巴圖爾的父親傳下來的，隻有在最重要的場合才會佩戴。
“好了。”巴圖爾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很大，這是靺鞨男人表達肯定的方式，“記住，今天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整個粟末部，是整個靺鞨，是整個渤海國的大事。走出去，挺直腰桿，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們靺鞨男兒的氣概！”
“阿瑪放心！”哈斯額爾敦挺起胸膛，“我一定不給粟末部丟臉！”
巴圖爾的妻子額爾德尼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這個靺鞨婦人年近五十，歲月在她的臉上刻下了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她今天也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用狐狸皮鑲邊的袍子，頭上戴著一頂綴滿彩色珠串的帽子。
“快吃點東西，這一去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額爾德尼將粥碗遞給兒子，轉頭對丈夫說，“你也吃點，胃裡不能空著。”
巴圖爾接過妻子遞來的另一碗粥，卻沒有立即喝，而是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喃喃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的思緒飄回了二十年前。那時的他們，像喪家之犬一樣在長白山的密林中穿梭，身後是契丹追兵，前方是未知的荒野。食物短缺，傷員哀嚎，有人偷偷逃走，有人提議投降。是大祚榮，那個當時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首領，用一場絕地反擊的戰事和一番掏心掏肺的講話，將人心重新凝聚起來。
“跟著我，我會帶你們找到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在那裡，我們不用再東躲西藏，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我們要建自己的城池，種自己的田地，過安穩的日子！”大祚榮的聲音，至今還在巴圖爾耳邊迴響。
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他們真的有了自己的城池，自己的田地，自己的部眾。今天，大唐的使者將正式冊封大祚榮為渤海郡王，這意味著他們這個由逃亡者組成的群體，將正式成為一個被天下承認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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