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窯火初燃
龍泉府宮城建設進入第三個年頭時，距宮城東南五裡外的丘陵地帶，一片新興的手工業區正在成形。這裡是上京規劃中的“百工坊”，集中了陶瓷、冶鐵、紡織、造船等各類官營作坊。清晨的薄霧中，數十座窯爐的煙囪冒出縷縷青煙，與晨霧交織在一起，遠遠望去，整片丘陵彷彿籠罩在淡淡的雲海之中。
陶瓷坊內，年輕工匠高景德正蹲在一座新砌的窯爐前，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柴火。他是渤海國本土的靺鞨工匠，祖輩都是製作粗陶的，直到兩年前大唐陶瓷匠人劉師傅到來，他才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做“真正的陶瓷”。
“火太大了！撤柴！快撤柴！”
一個帶著濃重長安口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高景德連忙從火膛裡抽出幾根燃燒的鬆木，窯內的火光瞬間暗了下來。劉師傅——劉守拙，一個五十多歲、臉頰被窯火熏得黑紅的老匠人——快步走過來，透過觀火孔向窯內張望。
“記住，燒唐三彩，最關鍵的是溫度控製。”劉師傅用生硬的靺鞨語夾雜著漢語說道，“釉料裡的銅、鐵、鈷，在不同溫度下顯色不同。高了，色就焦了；低了，色就悶了。要剛剛好，像煮飯一樣，火候不對，飯就不好吃。”
高景德恭敬地點頭，用還不太流利的漢語回應：“徒兒記住了，師傅。這次燒的是...第幾次試驗了？”
“第九窯了。”劉師傅嘆了口氣，在窯邊的石凳上坐下，掏出煙袋，“從長安帶來的釉料快用完了，本地找的礦物，燒出來的顏色總是不對。銅綠髮黑，鈷藍發灰，鐵黃髮褐...”
他抽了口煙，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起：“按理說，你們這兒的土質不錯，黏性夠，雜質少，適合做胎。但釉料...釉料是個坎啊。”
高景德在劉師傅身邊坐下。這個二十五歲的靺瘦青年，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從小跟著父親做陶，對泥土有著天生的敏感。劉師傅來的這兩年，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學，從選土、練泥、拉坯、上釉到燒窯，每一個環節都學得異常刻苦。
“師傅，”高景德遲疑了一下，“您說...咱們能不能不用完全照搬唐三彩的配方？用本地能找到的材料，燒出咱們渤海國自己的彩陶？”
劉師傅轉過頭，盯著這個徒弟看了半晌。高景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說什麼，劉師傅卻突然笑了：“你小子...有想法。說說看，怎麼個‘自己的’法？”
高景德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闆，上麵用炭筆畫著幾個圖案：奔跑的馴鹿，翺翔的海東青，還有長白山和忽汗水的簡圖。
“您看，咱們渤海國有自己的東西。”高景德指著圖案，“馴鹿是山林裡的精靈，海東青是天上的王者，長白山是神山，忽汗水是母親河...這些東西，中原沒有。咱們能不能把這些畫到陶器上？用咱們能找到的礦物，燒出咱們自己的顏色？”
劉師傅接過石闆，仔細看著那些圖案。雖然畫得粗糙，但線條流暢，充滿生命力。他想起了在長安時燒製的那些唐三彩——無非是馬、駱駝、胡人、仕女，雖然精美，但看多了也膩。而這些來自北地的圖案，確實有一種獨特的野性和生機。
“想法是好...”劉師傅沉吟道，“但技術上能實現嗎？你們本地的礦物，我試了七八種，沒一種能燒出正色的。”
高景德從旁邊的木箱裡取出幾個小陶罐，每個罐子裡裝著不同的粉末：“師傅，這是我這幾個月在附近山裡找的。這種綠色的石頭，磨碎了是這種顏色；這種褐色的土，煆燒後會變紅；這種黃色的沙，聽說高句麗人以前用它染布...”
他一一介紹，眼睛發亮：“我還發現，用鬆木灰和草木灰配釉，燒出來的顏色特別溫潤，不像銅綠那麼刺眼，不像鈷藍那麼冷冽。我想試試，用這些本地的材料，燒一種...嗯，更柔和，更自然的彩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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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抓起一點綠色粉末，在指尖撚了撚，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他做了一輩子陶瓷，對各種礦物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這種綠色石頭，他認得，是一種含銅的孔雀石，但純度不高，夾雜著其他雜質。在中原，這種石頭被認為不適合燒釉，因為顏色不正。
但此刻，他看著徒弟眼中期待的光芒，看著石闆上的馴鹿圖案，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不正的顏色，反而能燒出正的味道？
“好！”劉師傅一拍大腿，“咱們就試試！不燒唐三彩了，燒‘渤海彩’！用你們本地的料，畫你們本地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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