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隻說在淮安遇到漕運衙門刁難，但已化解，繼續南下。預計十天後抵達揚州，開始購糧。
朱由檢放下信，看向王承恩：“你派的錦衣衛？”
“老奴自作主張，請皇爺責罰。”王承恩跪下了。
“起來吧。”朱由檢嘆了口氣，“你做得對。朕沒想到，漕運衙門的手伸得這麼長。”
“漕運總督張國維是溫首輔的人。”王承恩低聲道，“這次刁難，恐怕不是偶然。”
朱由檢的眼神冷了下來：“溫體仁……”
他忽然明白了。溫體仁知道他在籌錢，知道他在查貪，知道他要動很多人的利益。這位首輔大人表麵上順從，暗地裡卻在使絆子。
這就是官場。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皇爺，要不要敲打一下溫首輔？”王承恩問。
“怎麼敲打？”朱由檢苦笑，“沒有證據。而且現在朝局不穩，還不能和他翻臉。”
“那……”
“等。”朱由檢說，“等曹化淳把糧食運到陝西，等孫傳庭穩住局麵。到那時，朕手裡就有籌碼了。”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朱由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很冷，吹得他打了個寒顫。遠處的宮燈在風中搖曳，像鬼火。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麵有句台詞：“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他現在就在凝視這個時代的深淵。
腐敗，貧窮，戰亂，飢荒……每一個問題都深不見底。
而在他凝視深淵的同時，深淵裡也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溫體仁、張國維、還有那些他不知道的敵人，都在等著他犯錯，等著他掉進去。
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王承恩。”
“老奴在。”
“你說，如果朕失敗了，後人會怎麼評價朕？”
王承恩沉默了，良久才說：“皇爺不會失敗。”
“萬一呢？”
“那……那老奴就陪著皇爺。”老太監的聲音很平靜，“老奴這條命是皇爺的，皇爺去哪，老奴就去哪。”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這位已經頭髮花白的太監，忽然有些感動。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冰冷的位置上，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陪他走到最後。
哪怕最後是煤山那棵歪脖子樹。
“謝謝。”他說。
王承恩愣住了。太監伺候皇帝是天經地義，哪有皇帝對太監說謝謝的？
“皇爺折煞老奴了……”
“朕是真心的。”朱由檢說，“去吧，朕想一個人待會兒。”
王承恩退下後，朱由檢重新坐回禦案前。案上堆滿了奏章，每一本都是一道難題。他拿起最上麵的一本，是禦史彈劾楊嗣昌“剿匪不力，遷延時日”的。
果然，楊嗣昌調整剿匪策略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那些人開始攻擊他了。
朱由檢提起筆，在奏章上批了兩個字：
“已閱。”
然後放到一邊。
他不能表態，至少現在不能。一旦他公開支持楊嗣昌，那些人就會把矛頭對準他。他需要時間，需要曹化淳把糧食運到陝西，需要孫傳庭穩住局麵，需要楊嗣昌取得進展。
需要，需要，需要。
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翻開下一本奏章，是禮部關於藩王歲祿的請示。光是這一項，朝廷每年就要支出近二百萬兩。而那些藩王，多數都在封地上作威作福，一分錢的稅都不交。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數據：明末藩王宗室超過二十萬人，每年耗費國家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難怪朝廷沒錢。
可他能動藩王嗎？不能。那是祖宗規矩，動了就是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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