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響過第二遍時，朱由檢已經坐在了乾清宮的禦案前。
燭火在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那影子隨著火光晃動，時大時小，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他此刻在這座宮殿、這個時代中的位置。
案上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巨大的地圖。
這是他從內庫中翻找出來的《大明輿地全圖》，繪製於萬曆年間，雖然有些地方已經過時，但依然能看出這個帝國的輪廓。從遼東到雲南，從嘉峪關到大海，萬裡江山盡在紙上。
朱由檢的手指劃過地圖上陝西的位置，那裡被他用硃筆圈了起來。圈內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延安大旱、西安糧荒、漢中流民……每一個詞背後，都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他又看向湖廣，楊嗣昌正在那裡剿匪；看向宣大，王樸剛剛接管邊軍；看向江南，曹化淳的船應該在揚州靠岸了。
整個帝國像一張繃緊的弓弦，每一處都在顫抖，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而他，就是那個試圖穩住這張弓的人。
“皇爺，該上朝了。”王承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朱由檢擡起頭，眼中沒有睏倦，隻有一種近乎冷冽的清醒。他站起身，任由太監們為他穿上那身沉重的朝服。當冠冕戴在頭上時，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開口：
“王承恩，你說這身衣服，穿的是權力，還是責任？”
老太監愣了愣：“老奴愚鈍……皇爺是天命所歸，自然是權力與責任兼具。”
“不。”朱由檢轉過身，“在朕看來，這身衣服穿的是枷鎖。穿上它，朕就不再是朕，是大明的皇帝。而大明的皇帝，不能錯，不能退，甚至不能喊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可朕也是人，也會怕，也會累。隻是這些話，朕不能說，也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王承恩跪下了：“老奴……老奴願為皇爺分憂。”
“你分不了。”朱由檢扶起他，“誰也分不了。這是朕一個人的戰爭。”
他說完，轉身走出乾清宮。朝陽剛剛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宮道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隨著他的步伐向前移動，堅定，決絕，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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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前，文武百官已經列隊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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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朝會氣氛格外凝重。梁廷棟還在詔獄，陳文煥的案子正在發酵，溫體仁連續幾天稱病不上朝，種種跡象都表明，朝局正在醞釀一場風暴。
當朱由檢登上禦座時，百官山呼萬歲的聲音似乎也比往日低沉了幾分。
“平身。”
皇帝的聲音通過傳旨太監一層層傳下去，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百官起身，但多數人低著頭，不敢直視禦座。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鴻臚寺官員按慣例喊道。
沉默。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由檢坐在高高的禦座上，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他知道，今天會有人發難。溫體仁雖然不在，但他的黨羽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短暫的沉默後，刑科給事中薑埰出列了。
“臣有本奏！”
“講。”
薑埰高舉奏本，聲音激憤：“臣彈劾兵部尚書楊嗣昌玩忽職守、貽誤軍機！張獻忠部竄入湖廣已逾半月，楊嗣昌手握重兵，卻按兵不動，坐視流寇坐大！此非無能，實為畏戰！請皇上明察，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朝堂上響起一片低語聲。楊嗣昌站在文官隊列中，臉色鐵青，卻沒有立刻出列辯解。
朱由檢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立刻說話。他在等，等更多人跳出來。
果然，薑埰話音剛落，又一位禦史出列：“臣附議！楊嗣昌所謂剿匪方略，實為拖延之計。耗費朝廷二十萬兩軍餉，卻隻知固守，不知進取。長此以往，匪患何時能平？”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短短一炷香時間，竟有七位官員接連彈劾楊嗣昌。罪名從玩忽職守到貪墨軍餉，從畏敵如虎到結黨營私，條條都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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