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船糧食抵達西安城外的漕運碼頭時，是崇禎十年六月初七的清晨。
孫傳庭已經三天沒合眼了。這位陝西巡撫站在碼頭上，眼窩深陷，鬍鬚雜亂，身上的官服沾滿塵土，左手還纏著繃帶——那是三天前在城外調解饑民爭搶賑災粥時被誤傷的。
但他此刻站得筆直，像一桿標槍插在晨霧中。
當那五艘漕船緩緩靠岸，船工拋下纜繩，搭起跳闆時，碼頭上聚集的數千災民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騷動。他們大多是麵黃肌瘦的婦孺老人，男丁要麼餓死，要麼逃荒，要麼已經跟著李自成“吃大戶”去了。
孫傳庭舉起手，嘈雜聲立刻平息下來。這兩個月，這位巡撫用鐵腕和公正贏得了災民罕見的信任——他親自監督施粥，嚴懲剋扣糧食的胥吏，甚至把自己的巡撫衙門騰出一半安置孤寡。百姓私下裡叫他“孫青天”。
“父老鄉親們，”孫傳庭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皇上的糧食到了。”
簡單的七個字，讓碼頭上許多人淚流滿麵。
船上的糧食開始卸載。一袋袋米麥被扛下來，堆在碼頭上，很快壘成一座小山。孫傳庭沒有讓衙役插手，而是組織了三百名災民中的青壯，由自己的親兵帶領，負責搬運和清點。每搬下一袋，就有人高喊一聲：
“皇糧一石——”
“又一石——”
喊聲在晨霧中回蕩，每一聲都像重鎚敲在人們心上。這不僅僅是糧食，是活下去的希望，是皇帝沒有忘記陝西的證明。
到正午時分，五艘船全部卸完。戶部主事上前稟報：“撫台大人，共計五千石。請大人驗收。”
孫傳庭沒有去看賬冊，他走到糧堆前，隨手撕開一個麻袋，金黃色的麥粒流出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抓起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新麥，沒有黴味，沒有摻沙。
“好糧。”他喃喃道，然後轉身麵向災民，提高了聲音：“都看到了嗎？這是皇上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糧食！是皇上把自己的私房錢全拿出來，從江南買來的糧食！”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啜泣聲。
“本官在此立誓，”孫傳庭一字一頓，“這些糧食，每一粒都會進到你們的肚子裡！誰敢剋扣一斤一兩，本官就要誰的腦袋！”
“謝皇上——謝青天老爺——”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然後所有人都跪下了，黑壓壓的一片。
孫傳庭的眼眶也濕潤了。他想起兩個月前寫那封血書時的絕望，想起這些日子每天看著百姓餓死的痛苦，想起自己幾乎要放棄的瞬間。
現在，糧食真的來了。
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怎麼把這些糧食分下去，分得公平，分得及時，分得不引起更大的混亂。
“王主事，”他對戶部官員說，“按之前製定的方案，先在西安城外設十個粥廠。從今天起，每人每天一升粥，連施十天。十天後，根據各州縣災情，按戶分發。”
“下官明白。”
“還有，”孫傳庭壓低聲音，“你親自帶人去各個粥廠盯著。本官會派兵巡查。發現任何剋扣、摻假、以次充好的，立斬不赦。”
“是！”
糧食分發的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整個西安府。接下來的三天，從四麵八方湧來的災民擠滿了各個粥廠。孫傳庭騎著馬，帶著親兵，一個粥廠一個粥廠地巡視。
在城南的粥廠，他看到一個老太太端著碗的手在發抖，粥灑了一半。他下馬走過去，接過碗，親自給她盛滿。
“老人家，慢慢吃，以後每天都有。”
老太太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大人……我兒子……我兒子要是能再撐兩天……就能吃上了……”
她兒子三天前餓死了。
孫傳庭的手抖了一下，粥又灑了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隻是深深一躬：“是本官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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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片寂靜，隻有啜泣聲。
那一刻，孫傳庭更加理解了皇帝詔書裡那句話的含義——“朕心甚痛，夜不能寐”。這不是套話，是真的。每一個餓死的百姓，都是這個國家流血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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