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的五萬石糧食運出揚州後的第七天，朱由檢的內帑徹底空了。
最後一筆銀子是王承恩親自帶走的——五萬兩，換成糧食後正沿著運河緩慢北上。現在，皇帝的私庫裡隻剩下幾箱銅錢和散碎銀子，加起來不到一千兩。
乾清宮的暖閣裡，朱由檢聽著王承恩的稟報，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皇爺，”老太監的聲音在發抖，“內務府那邊說，下個月宮中的用度……恐怕不夠了。”
“差多少？”朱由檢問。
“至少……至少三萬兩。”王承恩低著頭，“這還是按皇爺新定的標準算的。如果再減，恐怕連基本的吃穿用度都維持不了。”
朱由檢沉默地看著窗外。正是初夏，宮裡的槐樹開花了，一串串白花掛在枝頭，風一吹，花瓣如雪般飄落。很美，美得讓人心碎。
“皇爺，”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先從戶部借點？等秋稅收上來再還？”
“戶部還有錢嗎？”朱由檢苦笑。
王承恩不說話了。戶部當然沒錢，要是有錢，皇帝也不用掏空內帑了。
“朕知道了。”朱由檢擺擺手，“你先下去吧，朕想想辦法。”
老太監退下後，朱由檢獨自坐在禦案前。案上攤開著一份奏章，是遼東經略洪承疇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後金皇太極在瀋陽稱帝，改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這意味著什麼，朱由檢很清楚。
明清之間的戰爭，將從邊境衝突升級為兩個王朝的生死對決。
而他現在，連三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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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麵有句台詞：“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才能看清自己是誰。”
現在的他，就快要一無所有了。
可他不能倒。他倒了，陝西那幾百萬災民怎麼辦？湖廣正在剿匪的將士怎麼辦？遼東正在抵抗清軍的邊軍怎麼辦？
“皇上。”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朱由檢擡起頭，看見戶部尚書畢自嚴站在那兒。這位老臣今年六十八歲了，頭髮全白，背也有些佝僂，但眼睛依然清澈。
“畢先生怎麼來了？”朱由檢有些驚訝。畢自嚴是朝中少有的清正之臣，但向來低調，很少主動求見。
“臣……臣有事稟報。”畢自嚴走進來，跪下行禮。
“起來說話。”朱由檢示意他坐下，“賜茶。”
小太監端上茶水，畢自嚴卻沒有喝。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賬冊，雙手呈上：
“皇上，這是臣昨夜清點戶部庫銀的結果，請皇上過目。”
朱由檢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眼睛就瞪大了。
賬冊上清楚地寫著：戶部現存銀，八萬七千五百三十二兩。
“怎麼……怎麼隻剩這麼點了？”他不敢相信。兩個月前，戶部還有三十多萬兩存銀。
“回皇上，”畢自嚴的聲音很低，“撥給楊嗣昌剿匪二十萬兩，撥給陝西賑災五萬兩，撥給遼東軍餉八萬兩，再加上官員俸祿、宮中用度、各地賑濟……三十萬兩，兩個月就花完了。”
朱由檢的手在顫抖。他知道朝廷缺錢，但沒想到缺到這個地步。
“那……那秋稅呢？”他問，“往年這個時候，江南的稅銀應該開始入庫了吧？”
畢自嚴苦笑：“皇上，江南的稅……收不上來。”
“為什麼？”
“去年江南水災，多地絕收。按製，受災州縣可以減免稅賦。但就算不減免，那些地方官和士紳也會找各種理由拖欠。”畢自嚴頓了頓，“而且臣聽說，江南的商人最近都在囤積糧食，等著賣高價。他們手裡有錢，但不肯拿出來交稅。”
朱由檢明白了。汪慶春那十萬石糧食，是用三十萬鹽引和五年免稅換來的。其他商人看到了甜頭，自然會效仿——囤糧擡價，逼朝廷讓步。
這就是商人的邏輯：利益至上。
而他現在，沒有籌碼了。
“畢先生，”良久，朱由檢才開口，“你是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你告訴朕，現在該怎麼辦？”
畢自嚴站起身，重新跪下：“臣無能，不能為皇上分憂。臣……臣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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