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抵達揚州時，正值江南的梅雨季。
細雨如絲，落在運河上，漾開一圈圈漣漪。碼頭上停滿了各色船隻，從簡陋的舢闆到豪華的畫舫，從運糧的漕船到販鹽的官船，整個揚州城就像泡在一口巨大的、浮著油花的水鍋裡，繁華與腐爛同時滋長。
汪府坐落在揚州城東，佔地近百畝，光是大門就有三丈寬，朱漆銅釘，門楣上懸著禦賜的“積善之家”匾額。據說這宅子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別院，汪慶春花五十萬兩銀子買下，又花了三十萬兩修繕，才有了今日的氣派。
王承恩坐在轎子裡，透過紗簾看著這座府邸，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在宮中伺候皇帝三十多年，見過無數奢華，但眼前這座宅子的排場，還是讓他暗暗心驚。
“公公，到了。”轎夫低聲稟報。
王承恩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太監常服，走下轎子。他身後跟著八名錦衣衛，個個身著便裝，但腰間的綉春刀和眼中的殺氣，還是讓汪府門前的家丁感到了壓力。
“煩請通報，京城王承恩，求見汪員外。”王承恩的聲音很平和，但帶著宮中特有的那種不容拒絕的威嚴。
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漢子，眼睛滴溜溜轉著，顯然是個見過世麵的。他躬身行禮：“王公公請稍候，小人這就去稟報。”
等待的時間不長，但王承恩能感覺到，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汪府看似平靜，實則戒備森嚴。
片刻後，管家回來了，臉上堆著笑：“員外有請，王公公請隨小人來。”
穿過三重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園林展現在眼前，假山流水，亭台樓閣，比紫禁城的禦花園也不遑多讓。王承恩心中冷笑：一個鹽商，竟敢用親王府邸的規格，真是活膩了。
汪慶春在正廳等候。
這位江南首富看起來六十齣頭，身材微胖，麵皮白凈，穿著寶藍色綢緞長衫，手裡把玩著一對玉核桃。他見王承恩進來，並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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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態度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倨傲。
王承恩也不惱，在客座坐下，開門見山：“咱家奉皇上口諭，來跟汪員外談一筆生意。”
“哦？”汪慶春挑了挑眉，“皇上日理萬機，竟還惦記著老朽，真是榮幸。不知是何生意？”
“糧食。”王承恩盯著他，“十萬石糧食，按平價賣給朝廷。”
汪慶春笑了，笑得像隻老狐狸：“王公公說笑了。如今江南糧價飛漲，哪來的平價？況且十萬石不是小數目，老朽雖有些家底，卻也拿不出來啊。”
“是嗎？”王承恩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放在桌上，“那這些糧倉裡的糧食，難道是汪員外準備自己吃的？”
清單上列著揚州城外十二處糧倉的位置、規模和存糧數量。汪慶春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王公公調查得真仔細。不過這些都是正常存糧，做生意嘛，總要有些周轉。”
“周轉？”王承恩冷笑，“汪員外，咱家既然來了，就不想繞彎子。皇上知道你在漕運衙門有股份，知道你去年賣了一批軍糧給後金，還知道你這些年逃了多少稅銀。這些事，隨便一件，都夠抄家滅族的。”
汪慶春手中的玉核桃停住了。他盯著王承恩，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但很快掩去：
“王公公這是威脅老朽？”
“是交易。”王承恩一字一頓，“十萬石糧食，按平價賣給朝廷。皇上可以裝作不知道那些事，甚至可以在鹽引上給你一些方便。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正廳裡陷入沉默。雨聲從窗外傳來，淅淅瀝瀝，襯得廳內更加寂靜。汪慶春慢慢轉著玉核桃，眼睛半眯著，似乎在權衡利弊。
良久，他開口了：“十萬石糧食，老朽拿得出來。但價格，不能按平價。如今市價一石二兩，老朽可以按一兩五錢賣，已經是最低價了。”
“一兩。”王承恩寸步不讓。
“王公公，這太過分了。”汪慶春搖頭，“老朽也要養家糊口，手下還有上千號人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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