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旨減免三年。三年之後，按新製納稅——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公平合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本督在喜峰口，見過邊軍士卒。他們吃的是摻沙的糙米，穿的是補丁摞補丁的破襖，卻要用血肉之軀抵擋清軍鐵騎。而江南，一席酒宴花費百兩，一件衣裳價值千金。”
他環視眾人，聲音轉冷:“諸位享用太平盛世時，可曾想過，這太平是誰用命換來的？如今朝廷有難，皇上要推行新政，富國強兵。諸位身為朝廷誥命，士林表率，難道不該率先垂範？”
堂內鴉雀無聲。
有人低頭，有人皺眉，有人眼中閃過怒色，卻無人敢再反駁。
盧象升知道，火候到了。
“今日之議，到此為止。”他走回主位，“章程細則，諸位帶回去細看。三日內，若有意見，可書麵呈報。三日後，本督將頒布最終章程，屆時……就必須執行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為表誠意，本督已請戶部核算，先從本督在宜興的祖田開始清丈。該納多少稅，一文不少。”
這話一出，眾人皆驚。
盧象升這是要把自己家族也擺上祭台，以示公平。
狠。
真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顧秉謙看著盧象升那張堅毅的臉，心中第一次生出懼意。這個盧建鬥，不是來撈錢的，也不是來和稀泥的。他是真要把江南翻個底朝天。
而這樣的人，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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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傍晚，周府後堂。
周奎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幾個士紳代表的哭訴，臉色陰沉如水。
“周公，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那盧象升簡直是瘋了，要清丈田畝，還要殺人立威！今日在堂上，連顧老爺子都被他壓得不敢說話！”
“他還說要拿自己祖田開刀，這是要把大家都逼死！”
“周公，您可是皇親國戚，南京守備，不能看著盧象升這麼胡來啊！”
周奎閉目良久，才緩緩開口:“盧象升奉的是皇命，持的是尚方劍。你們讓我如何做主？”
“可皇上遠在北京，又重傷在身，哪知道江南實情？”一個士紳急道，“定是盧象升蒙蔽聖聽，假借新政之名，行斂財之實！我們當聯名上奏，彈劾盧象升！”
“彈劾？”周奎睜開眼，眼中閃過譏誚，“你們拿什麼彈劾？盧象升剛立大功，皇上正倚重他。此時彈劾，不是自找沒趣？”
“那……那就這麼認了？”
“認？”周奎冷笑，“清丈田畝，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江南十府，田畝何止億萬？他盧象升有多少人？能清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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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愣。
“拖。”周奎吐出一個字，“表麵配合，暗中拖延。清丈要人吧？要錢吧？要時間吧？咱們就給他出難題——人，可以給，但給老弱病殘；錢，可以出，但出得慢慢吞吞；時間嘛……江南雨季將至，春雨綿綿，如何丈量田畝？”
堂內諸人眼睛亮了。
是啊，明著對抗不行，但可以軟磨硬泡。盧象升再厲害，總不能一個人把江南田畝都量完。
“另外，”周奎壓低聲音，“盧象升在江南推行新政，總需要本地官吏配合吧？若是這些官吏突然‘病’了，‘傷’了，或者‘失足落水’了……他盧象升，又能如何？”
陰毒。
但有效。
眾人會意，紛紛點頭。
“還有那個曹化淳，”周奎補充，“此人奉旨來江南籌款，與商人周旋。你們告訴各家商號，誰要是敢買朝廷的國債，或者配合新政……以後就別想在江南做生意。”
“是！”
“至於駱養性，”周奎眼中寒光一閃，“錦衣衛再厲害，也是外來戶。在江南這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你們安排些‘意外’，讓他的人吃點苦頭。記住，別鬧出人命，但要讓他們知道——江南，不是北京。”
一條條毒計，從周奎口中吐出。這個看似病怏怏的老頭，此刻眼神陰鷙如蛇。
他要讓盧象升知道，在江南，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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