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兩江總督盧象升出列——他是三日前奉密旨回京述職的，此事連許多朝臣都不知。
“臣盧象升啟奏：自三月廿一至四月廿二，江南十府清丈田畝，已完成蘇州、鬆江、常州三府。計清出隱田八百六十七萬畝，追繳歷年欠稅折銀一百九十三萬兩。”
殿中一片吸氣聲。
一個月，三府，八百多萬畝隱田！這數字觸目驚心——意味著江南豪紳數十年間，隱匿了幾乎等同三府明麵田畝總數的土地！
“如何做到的？”朱由檢問。
“回皇上，臣依皇上密旨，先從南京守備周奎之田產開始清丈。”盧象升不卑不亢，“周大人深明大義，主動配合，清出其隱田十二萬三千畝，補繳稅銀三萬七千兩。周大人既帶頭，其餘士紳無話可說，隻得配合。”
這話說得漂亮，但殿中諸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周奎是被逼著“帶頭”的。皇帝這一手，直接捏住了江南士紳的七寸。
“可有阻撓？”
“有。”盧象升如實稟報，“常州府有士紳煽動佃戶鬧事，言清丈田畝將加租加稅。臣查明為首三人，皆當地豪強，家中隱田過萬畝。臣依皇上所授‘先勸後懲’之策，先派人曉諭新政之利，言明清丈後稅賦公平，且皇上特旨減免三年。三人仍執迷不悟，臣遂以‘煽動民變、抗旨不遵’之罪，斬首示眾。其隱田充公，分與佃戶耕種。”
他頓了頓：“此後，再無敢明麵阻撓者。”
殿中寂靜。盧象升這手，剛柔並濟，殺伐果決，江南那些慣用軟刀子的士紳，遇到這樣的硬茬，確實無計可施。
“好。”朱由檢點頭，“江南清丈，繼續推進。剩餘七府，限兩月內完成。清丈後之新稅製，按山西例——凡主動配合者，減免三年；隱田充公者，其佃戶可分田自耕，三年內免租。”
這是要把江南的底層百姓也拉攏過來。豪紳失田，佃戶得利，朝廷得稅，一舉三得。
“臣遵旨。”盧象升躬身退下。
“第三事，山西。”朱由檢看向溫體仁，“溫閣老，你來說。”
溫體仁出列，手持奏章：“啟奏皇上，山西巡撫孫傳庭奏報：自去年九月至今，山西十府新政試點期滿。計清丈田畝一千二百餘萬畝，其中隱田四百三十萬畝；安置流民二十三萬戶，新墾荒地一百八十萬畝；追繳歷年欠稅折銀二百一十七萬兩；新編保甲，整頓吏治，裁撤冗員四百餘人……”
他一口氣念了半刻鐘，全是實打實的政績。殿中諸臣聽著，有人麵露喜色，有人神色複雜。
山西，這個曾經盜匪橫行、饑民遍地的邊省，在新政推行半年後，竟呈現出復興之象。這無疑是對新政最有力的證明。
“山西百姓生計如何？”朱由檢問。
“孫傳庭奏報：去歲冬，山西無大凍死者；今春，各府春耕順利，新墾荒地已播種過半。太原、大同開設官倉，平價售糧，糧價穩中有降。另，孫傳庭依皇上旨意，將清丈所得隱田之三成，以市價八成賣還原主，得銀四十六萬兩，其中半數充作軍餉，半數用於修築水利、道路。”
“好。”朱由檢終於露出笑容，“這才是新政之要義——不與民爭利，而與民謀利。山西例證，新政可行，且必行。”
他站起身——這是今日上朝後第一次站起。雖然身形仍顯單薄，但脊樑挺直，如鬆如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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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山西新政，為天下範本。自今日起，河南、山東、北直隸，照山西章程，推行清丈田畝、整頓吏治、安置流民。以半年為期，朕要看到成效。”
“臣等遵旨！”溫體仁率眾臣躬身。
一場大朝會，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當朱由檢宣布退朝時，許多官員才發覺，自己竟站得腿都麻了。但無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個曾經優柔寡斷的年輕皇帝，已經徹底蛻變。
他依然會聽取意見，但決策果決；他依然會給臣子機會，但底線分明；他依然重視民生，但手段強硬。
這是一個真正的帝王。
退朝後，朱由檢沒有立刻回乾清宮，而是去了文華殿。那裡，太子朱慈烺正在聽講官授課。
七歲的孩子坐在寬大的椅子上，雙腳還夠不著地，但聽得認真。講官正在講《尚書》中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見皇帝進來，連忙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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