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四月廿三，乾清宮。
寅時初刻，天還黑著，朱由檢卻已醒了。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感受著身體的變化——胸口那股纏繞了月餘的憋悶感，今晨竟輕了許多；左臂箭傷處的隱痛，也變成了輕微的癢意。這是傷口在癒合的徵兆。
他試著坐起，動作雖慢，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引發劇咳。守夜的王承恩聽見動靜，連忙掌燈過來，見皇帝自己坐起來了，驚得手中的燈燭都晃了晃。
“皇爺，您怎麼……怎麼自己起來了？快躺著，老奴叫李郎中來！”
“不用。”朱由檢擺擺手，聲音雖仍沙啞，卻透著月餘未見的清明，“給朕穿衣。今日……朕要上朝。”
王承恩呆住了。自山海關重傷歸來，皇帝已臥床近兩月，所有朝政都是通過溫體仁等人代傳。今日突然要上朝？
“皇爺，您的身子……”
“死不了。”朱由檢看向窗外透入的微光，“再躺下去，朕真要廢了。更衣。”
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王承恩眼眶一熱，連忙喚來宮女，伺候皇帝更衣。當那身明黃龍袍加身時，朱由檢看著鏡中那個瘦削卻眼神銳利的自己，忽然想起穿越初期的恐慌，想起陝西災民的眼神，想起山海關的血火，想起喜峰口的烽煙。
都過去了。
或者說，都正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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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現在，他能站起來了。
卯時正，皇極殿。
當那個玄色龍袍的身影出現在禦座上時，滿朝文武齊齊愣住。許多人已有兩月未見皇帝，隻聽說龍體欠安，在乾清宮休養。今日驟然上朝，且看麵色雖蒼白，但眼神清明，坐姿端穩，顯然不是強撐。
“臣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震殿宇，其中不少聲音帶著真切的激動。這半年來，皇帝雖手段酷烈，但新政帶來的變化、對建虜的勝利，讓許多尚有血性的官員看到了希望。如今皇帝病癒臨朝，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平身。”朱由檢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朕臥病兩月，朝政賴諸卿維持，辛苦了。”
這話說得平和，但有心人卻聽出了敲打——皇帝雖然病了，但朝中事，他都知道。
“今日有三事要議。”朱由檢沒有寒暄，直入主題，“第一，宣府大捷，曹變蛟陣斬阿濟格，當如何封賞。第二，江南清丈田畝，推行月餘，進展如何。第三，山西新政試點期滿，當如何推廣。諸卿，暢所欲言。”
殿中一時沉默。不是無人想說話，而是這三個月話題都太敏感——封賞涉及新貴崛起，江南觸及士紳根本，山西牽動北方全局。
終於，兵部尚書楊嗣昌率先出列：“啟奏皇上，曹變蛟以戴罪之身，臨危受命，陣斬敵酋，保全宣府，功莫大焉。臣以為，當晉其為左都督，實授宣府總兵，賜蟒袍玉帶，蔭一子為錦衣衛千戶。”
這話一出，幾個禦史就皺起了眉頭。曹變蛟原隻是革職參將，一躍成為左都督、總兵，已是越級提拔；還要蔭子錦衣衛千戶，這恩寵太重了。
“楊尚書此言差矣。”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劉宗周出列——這位老臣因反對新政被皇帝申飭後，沉寂數月，今日終於忍不住了，“曹變蛟雖有戰功，然其叔曹文詔戰死，所部潰散，其本人亦有失地之責。若因一戰驟升高位，恐難以服眾。依臣之見，晉其為都督僉事，暫代宣府總兵，待再有戰功，方可實授。”
這是要壓曹變蛟的勢頭。
朱由檢麵色不變，看向其他官員：“諸卿以為呢？”
溫體仁出列：“臣以為，國難當頭，當不拘一格用人才。曹變蛟臨危受命，力挽狂瀾，此等功績，當重賞以激勵將士。且皇上早有明旨，賜其尚方劍，準其便宜行事。若封賞過輕，恐寒邊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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