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九月初三，河南淅川山區。
李自成蹲在一條溪流邊，掬起渾濁的溪水洗臉。水很涼，刺得他臉上那道新添的刀疤隱隱作痛。他盯著水中倒影——一個三十齣頭的漢子，麵色黧黑，眼窩深陷，左頰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讓原本還算周正的麵容顯得兇狠可怖。
三個月前，他還有三萬部眾，縱橫陝豫，官兵聞風喪膽。可現在，身邊隻剩不到三百人，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躲在深山老林裡不敢露頭。
“闖王，”一個瘦小的漢子走過來，遞上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餅子，“吃點兒吧，您兩天沒吃東西了。”
李自成接過餅，掰成兩半，遞迴一半：“劉宗敏，你也吃。”
劉宗敏，原本是米脂縣的鐵匠，崇禎七年跟著李自成起事，因作戰勇猛，如今是李自成麾下僅存的幾個頭領之一。他接過那半塊餅，卻沒吃，小心翼翼揣進懷裡：“闖王，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李自成沒說話，慢慢嚼著餅。餅是用麩皮和野菜做的，又苦又澀，難以下咽。但他必須吃，必須活著。隻有活著，才有機會。
三個月前，陳奇瑜、左良玉兩路官軍合圍，將他困在南陽盆地。那一仗打得慘烈，義軍死傷過半，好不容易突圍，又被秦良玉的老兵堵在淅川山口。若不是天降暴雨，山洪暴發，他們這三百人恐怕也要交代在那裡。
“清點過了嗎？”李自成問，“還有多少人，多少馬，多少糧？”
“二百八十七人，戰馬四十三匹，乾糧……隻夠三天。”劉宗敏聲音苦澀，“箭矢基本用光了，刀槍也缺，好些弟兄用的是削尖的木棍。”
李自成沉默。二百八十七人，四十三匹馬，三天糧草。這就是他李闖王現在的家底。比三年前在米脂起事時還不如。
“闖王，”另一個頭領田見秀走過來，他是個讀過幾年私塾的落第秀才，在義軍中負責文書謀議，“剛收到消息，陳奇瑜的主力已撤回陝西，說是要防備張獻忠部東竄。左良玉部駐紮在襄陽，按兵不動。秦良玉……病倒了，已回四川養病。”
這是個好消息。官軍撤了，至少暫時不會進山清剿。
但李自成臉上沒有喜色。他看著遠處層巒疊嶂的群山，緩緩道：“官軍撤了，不是怕咱們，是覺得咱們不成氣候了。二百多人，藏在這大山裡，自生自滅，用不著他們費力來剿。”
田見秀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闖王的意思是……”
“咱們得出去。”李自成站起身，目光如炬，“但不能像以前那樣，攻城略地，大張旗鼓。官軍現在學聰明了，會合圍，會堵截。咱們也得變。”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從今天起，咱們不叫‘闖軍’了。叫……‘打糧隊’。”
“打糧隊？”劉宗敏和田見秀麵麵相覷。
“對，打糧隊。”李自成眼中閃著光，“不攻城，不掠地，專打官府的糧隊，打士紳的莊子。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停留。官軍來了就跑，官軍走了再回來。就像……”
他想起前些日子，聽一個從宣府逃荒來的流民說，北邊有個叫曹變蛟的將軍，帶著騎兵在草原上襲擾清軍，神出鬼沒，清軍拿他沒辦法。
“就像草原上的狼。”李自成道，“不跟老虎硬拚，專咬老虎的腿，咬一口就跑。”
劉宗敏眼睛亮了：“闖王這法子好！咱們人少，但靈活。官軍人多，但笨重。在山裡跟他們兜圈子，耗也能耗死他們！”
田見秀卻皺眉：“可打糧隊……終究是流寇。沒有根基，沒有地盤，如何長久？”
“要什麼長久？”李自成冷笑，“這大明朝，還能長久嗎？陝西大旱三年，人相食。河南去年蝗災，顆粒無收。湖廣、山東，不是水就是旱。朝廷呢？加征遼餉，加征剿餉，加征練餉！百姓活不下去了，才會跟著咱們幹。隻要百姓還在受苦，咱們……就滅不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子狠勁。
劉宗敏和田見秀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信服。是啊，闖王說得對。這世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隻要還有一口飯吃，誰願意提著腦袋造反？
“那咱們……先從哪下手？”劉宗敏問。
李自成走到溪邊，撿起幾塊石子，在地上擺起來：“淅川往東，是南陽。南陽往北，是汝州。汝州往西，是洛陽。這一帶，咱們熟。”
他指著一塊最大的石子：“但洛陽不能去。福王剛謀反被擒，洛陽現在肯定戒嚴，去了是送死。”
又指著一塊小石子：“南陽也不行。陳奇瑜雖然撤了，但南陽知府玄默還在，城裡有三千守軍，硬打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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