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八月初三，南京城。
周奎坐在周府花廳裡，手裡的茶碗已經涼透了。窗外是江南初秋的細雨，淅淅瀝瀝，本該是文人雅士聽雨品茗的時節，他卻隻覺得那雨聲像催命符。
“老爺，”管家周福小心翼翼走進來，臉色灰敗，“剛打聽到的消息……盧象升昨夜去了戶部江南清吏司，調了南京倉場近五年的所有賬冊。張德海那邊……已經三天沒消息了。”
張德海，周奎的遠房外甥，南京倉場大使。八月初一被盧象升以“貪墨漕糧”的罪名抓走，關在總督衙署大牢。周奎原以為這隻是盧象升敲山震虎，抓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做做樣子。可現在賬冊被調，事情就不簡單了。
“賬冊……”周奎喃喃道，“他能查出什麼？那些賬，十年前就做平了。”
“可盧象升不是尋常官員。”周福壓低聲音，“他在江南清丈田畝，連顧家、徐家那樣的世家都敢動。這次查賬，恐怕……”
周奎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絲斜斜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衣襟。他想起三個月前，女兒周貴妃從宮中傳出的密信：“父親，皇上已疑心你我，早做準備。”
他準備了。將江南的田地悄悄轉賣，將銀兩分批存入錢莊，將珠寶細軟藏到鄉下別院。可還是不夠快。盧象升來得太快，查得太狠。
“老爺，要不……咱們先出城避避？”周福試探道，“城外別院隱蔽，等風頭過了……”
“避？往哪避？”周奎冷笑，“盧象升既然盯上了我，南京四門肯定都有他的人。我這一走，就是不打自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色：“去，把三爺請來。”
周福一驚：“三爺？老爺，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江湖人。”周奎打斷，“但這時候，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用處。”
半個時辰後，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悄無聲息地走進花廳。此人名叫周三，原是漕幫頭目，因犯命案被官府通緝，被周奎藏在府中三年。
“老爺有何吩咐？”周三聲音沙啞。
“張德海在盧象升手裡，”周奎看著他，“他活著，老夫就危險。他死了……老夫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
周三懂了：“何時動手？”
“今夜子時。”周奎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這是五千兩，事成之後，再加五千。另外，城南有艘船，子時三刻開往日本。你做完事直接上船，永遠別回大明。”
周三接過銀票，看都沒看，轉身消失在雨中。
周奎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很苦。
就像他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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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子時，總督衙署大牢。
張德海蜷縮在牢房角落，身上單衣已被冷汗浸透。三天了，盧象升沒有提審他，沒有用刑，隻是把他關在這裡。這種等待的煎熬，比酷刑更折磨人。
走廊傳來腳步聲。
張德海猛地擡頭，看見兩個獄卒提著燈籠走來。不是提審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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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海，有人要見你。”一個獄卒打開牢門。
“誰？誰要見我？”
“見了就知道。”
張德海被帶出牢房，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審訊室。室內隻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坐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中年文士。
“你是……”
“我是救你的人。”文士開口，聲音溫和，“周國公讓我來的。”
張德海心中狂喜：“舅舅來救我了？”
“是。”文士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把這個喝了，我帶你出去。”
“這是……”
“迷藥。喝了裝死，等獄卒把你當屍體扔出去，外麵有人接應。”文士將瓷瓶推到他麵前，“快，時間不多。”
張德海不疑有他，抓起瓷瓶拔開塞子就往嘴裡倒。液體入喉，辛辣苦澀，他皺了皺眉，忽然覺得不對——這不是迷藥的味道……
“你……”他指著文士，眼前開始模糊。
文士站起身，冷冷看著他：“周國公讓我帶句話——死人，才不會說話。”
張德海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撲過去，身體卻軟綿綿倒下。最後看到的，是文士轉身離去的背影，和那盞搖晃的油燈。
油燈滅了。
他的世界，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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