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殿內的藥味。
“周奎是國丈，是太後的表侄。”他緩緩道，“動他，就是動後宮，動外戚，動江南半個士紳集團。”
“可證據確鑿……”
“所以必須動。”朱由檢轉身，眼中已無波瀾，“但怎麼動，有講究。傳旨：命盧象升將周奎押解進京，交由三法司會審。告訴三法司——此案要公開審理，要天下人旁聽，要辦成鐵案，辦成樣闆。”
公開審理。這是要把周奎的罪行公之於眾，讓天下人看看，所謂“皇親國戚”，是如何蛀空這個國家的。
“臣遵旨。”駱養性頓了頓，“隻是太後那邊……”
“朕親自去說。”
當日巳時，慈寧宮。
太後張氏靠在榻上，臉色憔悴。福王謀反，周貴妃被貶，這一連串的打擊讓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心力交瘁。見皇帝進來，她勉強坐起。
“皇帝來了。”
“兒臣給母後請安。”朱由檢行禮後，在榻邊坐下，“母後氣色不好，可要傳太醫？”
“不必了。”太後搖頭，看著皇帝蒼白的臉，“你的傷……可好些了？”
“好多了。”朱由檢頓了頓，“兒臣今日來，是為周奎的事。”
太後臉色一變：“周奎……他怎麼了？”
“兒臣已命盧象升將他押解進京。”朱由檢緩緩道，“他涉嫌勾結福王謀反、貪汙漕糧、殺人滅口。證據確鑿，三法司不日將公開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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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渾身顫抖：“皇帝……周奎是國丈，是哀家的表侄。你……你真要動他？”
“兒臣不得不動。”朱由檢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福王謀反，已傷國本。周奎身為國丈，不思勸誡，反而推波助瀾，其罪當誅。若兒臣不辦他，如何服眾？如何治天下？”
“可他……他是周貴妃的父親啊！”太後老淚縱橫，“周貴妃雖有錯，但侍奉皇帝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帝就不能……網開一麵？”
朱由檢沉默良久，才道：“母後，兒臣問您一事——若今日謀反的不是福王，是其他藩王；若勾結藩王的不是周奎，是其他外戚。您還會為他們求情嗎？”
太後愣住了。
“兒臣知道，皇家重親情。”朱由檢繼續道，“但正因是皇家，才更要守國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話，兒臣說了不止一次。今日，兒臣要讓它成真。”
他站起身，跪在太後麵前：“母後，兒臣不孝，讓您傷心了。但兒臣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天子，就不能隻念一家之親情，要念天下之公義。周奎之罪，罪在不赦。兒臣……隻能依法嚴辦。”
太後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堅定，但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細紋，還有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讓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兒子，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兒子了。
他是皇帝。
是一個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皇帝。
是一個要用鐵腕，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的皇帝。
“皇帝……”太後顫抖著手，扶起他，“你……你起來吧。哀家……明白了。”
“謝母後體諒。”朱由檢起身，又行一禮，“兒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慈寧宮。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投在宮道上，孤單，卻堅定。
因為他是皇帝。
因為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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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南京碼頭。
周奎被押上囚車時，碼頭上圍滿了百姓。這個曾經權傾江南的國丈，此刻一身囚衣，手腳戴著鐐銬，頭髮散亂，狼狽不堪。
“看！那就是周國公！”
“什麼國公，是國賊！聽說他貪了上百萬兩銀子，還勾結福王謀反！”
“該殺！該千刀萬剮！”
百姓的唾罵聲如潮水般湧來。周奎低著頭，不敢看那些憤怒的眼睛。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次來南京時的風光——前呼後擁，萬人景仰。那時他是國丈，是皇親，是江南土皇帝。
可現在……
“周奎。”一個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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