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一年七月十五,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檢靠在床榻上,胸前攤著幾份剛剛送到的奏章。王承恩在一旁舉著燈燭,李時中則在側廂調配新的藥方——皇帝的傷勢雖已無性命之憂,但元氣大損,需要長期靜養。可朱由檢自己知道,這“靜養”二字,在此時的大明,近乎奢望。
“皇爺,溫閣老和楊尚書到了。”王承恩輕聲稟報。
“讓他們進來。”
溫體仁和楊嗣昌匆匆走進,行禮後垂手侍立。兩人眼中都帶著血絲,顯然這幾日都沒睡好。
“福王一案,後續處置如何了?”朱由檢問,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溫體仁躬身:“回皇上,主犯徐鴻、劉澤清等十七人已於昨日在西市問斬。從犯三百餘人,已按皇上旨意流放瓊州。福王……朱常沅現囚於宗人府,由錦衣衛看管。其母周貴妃聞訊病倒,太後懿旨讓其在慈寧宮養病,已閉門不出。”
朱由檢閉目片刻。周貴妃病倒,太後出麵……這是要保人了。但他現在不能深究——福王謀反已震驚朝野,若再牽連後宮,局麵將更難控製。
“到此為止吧。”他緩緩道,“傳旨後宮:周貴妃教子無方,降為嬪,移居冷宮靜思。但一應用度不減,太醫照常診治。”
這是給太後麵子,也是給天下人看——皇帝顧念親情,但法度不容輕犯。
“臣遵旨。”溫體仁記下,又道,“隻是朝中已有禦史彈劾周奎,言其暗中支持福王謀反,請皇上徹查……”
“查。”朱由檢睜開眼睛,“但不是現在。駱養性那邊證據收齊了嗎?”
楊嗣昌接話:“駱指揮使密奏,已掌握周奎暗中運糧、招攬亡命、勾結江南士紳的實證。但周奎很謹慎,所有往來都通過白手套,直接證據還不足。”
“那就讓他繼續查。”朱由檢頓了頓,“告訴駱養性,不要打草驚蛇。周奎是隻老狐狸,急了會咬人。等江南清丈完成,等新政穩固,再收拾他不遲。”
溫體仁和楊嗣昌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佩服。皇上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周奎背後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動了周奎,就是動了這個集團。必須等到朝廷有足夠實力時,才能動手。
“河南那邊呢?”朱由檢問起更緊迫的事,“李自成流寇到哪了?”
“回皇上,”楊嗣昌臉色凝重,“陳奇瑜、左良玉兩路合圍,已將李自成部困在南陽一帶。但流寇狡猾,化整為零,四散突圍。陳奇瑜追擊其主力,左良玉分兵堵截,戰事膠著。秦良玉部因年邁體衰,行軍遲緩,尚未抵達預定位置。”
三路合圍,卻困不住一支流寇。朱由檢心中暗嘆,這就是明軍的現狀——兵力分散,指揮不協,將領各懷心思。
“傳旨給陳奇瑜:朕不要擊潰,要全殲。告訴左良玉:此戰若勝,朕許他一個侯爵。告訴秦良玉……朕知道她年邁,但國家危難,還需老將軍再撐一程。此戰之後,朕準她榮歸故裡,頤養天年。”
恩威並施,剛柔相濟。
“臣遵旨。”楊嗣昌記下,猶豫片刻又道,“隻是……宣大防線近日有異動。曹變蛟奏報,清軍似有南下跡象。若此時河南戰事拖延,宣大空虛,恐……”
“曹變蛟那邊朕自有安排。”朱由檢從枕邊拿出一份密旨,“你即刻派人送去宣府。記住,八百裡加急,不得有誤。”
楊嗣昌接過密旨,見信封上寫著“曹變蛟親啟”,心中明白這是皇帝對北方防線的直接部署,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溫體仁還留在暖閣,見皇帝麵色疲憊,忍不住勸道:“皇上,您已連續勞神兩個時辰,該歇息了。朝中事務,臣等……”
“你們擔不起。”朱由檢打斷他,聲音雖弱,卻字字千鈞,“溫閣老,朕知道你和曹化淳、駱養性這幾個月辛苦了。但有些事,必須朕親自決斷。”
他頓了頓,看著這位老臣:“朕問你,若朕現在死了,太子年幼,這大明朝……會怎樣?”
溫體仁渾身一顫,跪倒在地:“皇上洪福齊天,必能康復!此等不吉之言……”
“回答朕。”朱由檢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
溫體仁沉默良久,才艱難道:“若皇上不測……朝中必亂。福王雖囚,但其黨羽仍在;江南士紳對新政恨之入骨;北方建虜虎視眈眈;中原流寇此起彼伏……太子年幼,恐難鎮住局麵。”
“所以朕不能死。”朱由檢笑了,笑得很苦,“至少現在不能。朕得活著,活得久一些,活到太子長大,活到新政紮根,活到……大明真正有希望的那一天。”
他看向窗外,晨曦初露,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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