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山道上濃煙滾滾，他囤在三十裡外那個山穀裡的糧草，全著火了。
“盧象升……”他牙齒咬得咯咯響，“你夠狠。”
現在，他徹底沒選擇了。
要麼餓著肚子攻城，要麼餓著肚子撤退。
無論哪條路，都是死路。
“八大王，咱們……”獨臂頭目聲音發顫。
張獻忠死死盯著白河城頭那個隱約的身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猙獰：
“撤。”
“撤？”
“對，撤。”他調轉馬頭，“回鄖陽，進深山。盧象升有本事就追進來，看誰耗得過誰。”
兩萬流寇開始後撤，亂鬨哄的，像一群喪家之犬。
城頭上，盧象升放下千裡鏡，對劉肇基說：“派一千輕騎，跟著他們。記住，隻跟不打，讓他們知道咱們在盯著就行。”
“督師，不追？”
“不追。”盧象升搖頭，“張獻忠這種人，逼急了會拚命。咱們把他困在鄖陽山區就行——山裡有瘴氣，有猛獸，有缺糧的冬天。等他的部下餓死一半，自然就散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打仗，不一定非要殺人。有時候，等著對方自己死，更省力，也更……慈悲。”
劉肇基心中一凜。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盧象升能從一個書生，成為名震天下的統帥。
因為他懂得，戰爭不隻是刀槍的碰撞。
更是人心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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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北京，文華殿。
太子朱慈烺坐在偏座上，小手緊緊抓著扶手，努力挺直稚嫩的脊背。他今年十歲，但看起來隻有七八歲大——長期的擔驚受怕，讓他比同齡孩子瘦小。
下首，溫體仁正在念一份奏疏：
“……臣李自成啟：陝西清丈已畢，共清出隱田四十七萬八千畝，追繳歷年欠稅白銀三十九萬兩。涉案官吏二百七十三人，已按律處置：斬二十七人，流放八十九人，革職一百五十七人。另舉薦幹員四十一人填補空缺，名單附後……”
念到這裡，溫體仁頓了頓，看向坐在對麵的幾個禦史。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陳演起身：“殿下，溫閣老！李自成在陝西擅殺朝廷命官，任用私人，此乃大忌！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朱慈烺張了張嘴，但沒出聲。他看向一旁的楊嗣昌——父皇離京前交代過，有不懂的就問楊先生。
楊嗣昌會意，緩緩開口：“陳禦史，李自成殺的，是貪官；任用的，是幹員。有何不妥？”
“可程序……”
“陝西餓殍遍野，你跟百姓講程序？”楊嗣昌冷笑，“陳禦史，你可知陝西這三十九萬兩銀子能買多少糧？能救多少命？”
陳演語塞。
另一個禦史起身：“即便如此，李自成畢竟是戴罪之身，如此重用，恐開惡例……”
“惡例？”一直沉默的曹化淳忽然開口，聲音尖細，“那咱家倒要問問——是任用能臣救民於水火是惡例，還是任由貪官汙吏禍害百姓是惡例？”
這話太毒，幾個禦史臉色鐵青。
溫體仁打圓場：“諸位，皇上有旨，陝西事全權委於李自成。咱們要做的，是支持，不是掣肘。”
“可李自成任用的人，多是寒素出身，甚至還有小吏、老兵……”陳演不甘心。
“寒素出身怎麼了？”駱養性冷冷道，“太祖皇帝當年還是和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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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瞬間安靜。
這話太重了，重到沒人敢接。
朱慈烺看著大人們的爭吵，忽然想起父皇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慈烺，你要記住——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朱家一姓的天下。誰能讓百姓吃飽飯，誰就是能臣；誰能讓國家強起來，誰就是忠臣。至於出身、資歷、派係……那都是虛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稚嫩但清晰的聲音說：
“本宮以為，李自成做得對。”
所有目光集中到這個小太子身上。
朱慈烺有些緊張，但繼續道：“陝西百姓有飯吃，邊疆將士有餉銀，這就是對的。至於那些貪官……該殺。”
他說完，小臉綳得緊緊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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