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五月初三，陝西，華州。
日頭毒辣，曬得官道上的黃土冒起一層薄煙。李自成騎著馬，從剛修好的水渠邊走過，看著田裡綠油油的麥苗，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模樣。
這水渠是他來了以後，用追繳的贓款修的，三十裡長，引渭河水灌了三個縣的旱地。渠邊立了塊碑，上麵刻著“崇禎十二年四月，監察使李自成督建”。碑下常有百姓擺些瓜果供品，說是感謝“李青天”。
“大人，”田見秀騎馬跟在旁邊，指著遠處一片新起的村落，“王家寨那三百多口災民，都安置妥了。按您定的章程，每戶分田十畝，借耕牛一頭，貸種子三鬥，三年不徵稅。”
李自成點點頭：“其他州縣呢？”
“都照著做。這三個月，陝西共安置流民四萬七千戶，分發官田四十七萬畝。”田見秀翻著賬冊，“清丈出的隱田，六成分給無地農戶，四成收歸官田，租給軍戶耕種，租金充作軍餉。百姓都說……這是開國以來未有之善政。”
開國以來未有？
李自成心裡苦笑。這哪是什麼善政，不過是把本該屬於百姓的東西，從那些貪官士紳手裡奪回來，再還回去罷了。可就這，已經讓陝西變了天。
“那些被抄家的士紳，沒鬧事？”他問。
“明麵上不敢。”田見秀壓低聲音，“但暗地裡……大人，咱們這三個月殺了二十七人，流放八十九人，革職一百五十七人。這些人背後，哪個沒有親朋故舊？朝中彈劾您的摺子，聽說已經堆滿皇上的禦案了。”
李自成勒住馬，望著遠處的秦嶺。山色蒼翠，雲霧繚繞，像一幅畫。可他知道，這畫底下，是暗流湧動，是血仇累累。
“田先生，”他忽然問，“你說，我這麼做……是對還是錯？”
田見秀愣了愣：“大人為何這麼問？”
“我殺的那些人，有些確實該死。但有些……也許罪不至死。”李自成聲音低沉，“比如那個澄城縣丞，貪了三百兩銀子，按律該流放，我判了斬立決。為什麼？因為那時候陝西需要立威，需要殺雞儆猴。”
他頓了頓：“可那縣丞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母，三歲的孩子。我讓人去抄家時，那老太太跪在門口磕頭，頭都磕破了，求我給她兒子留個全屍。我沒答應。”
田見秀沉默。
“有時候夜裡做夢，會夢見那些人。”李自成望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官兵，殺過貪官，也殺過……也許不該殺的人。”
“大人，”田見秀輕聲道，“您說過，治重病用猛葯。陝西這病，不用猛葯治不好。”
“是啊，猛葯。”李自成喃喃，“可葯太猛了，會不會把人也治死了？”
正說著，一騎快馬從官道盡頭飛馳而來。馬上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時帶起一片煙塵：
“大人！出事了！同州、澄城、韓城三地，有舊部聚眾鬧事，已經佔了縣衙，打出了……打出了‘清君側，誅李賊’的旗號！”
李自成瞳孔驟然收縮。
舊部。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紮進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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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西安，監察使司衙門。
大堂裡死一般寂靜。李自成坐在案後，看著桌上那三份急報，看了很久。田見秀、劉宗敏，還有十幾個老營頭目，分坐兩側，個個臉色鐵青。
“都說說吧。”李自成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劉宗敏第一個站起來，眼珠子通紅：“闖王！讓末將領兵去平叛！那些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當年跟著咱們吃不上飯的時候，怎麼不反？現在大人給了他們官做，給了田種，他們倒反了？！”
“劉將軍，”田見秀按住他，“先弄清楚怎麼回事。作亂的都是誰？有多少人？為什麼反？”
一個負責情報的吏員顫聲稟報：“查清了。帶頭的是……是王二狗。”
堂內一片吸氣聲。
王二狗。米脂老鄉，最早跟著李自成起事的三十六個老弟兄之一。崇禎八年打鳳翔時，替李自成擋過一箭，左肩留下個碗口大的疤。後來接受招安，李自成讓他當了澄城縣尉，管著兩百鄉兵。
“還有趙鐵柱、孫老四……”吏員繼續念名字，每念一個，堂內的溫度就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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