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六月十五，鄖陽，十堰山口。
盧象升站在剛被暴雨沖刷過的山崖上，望著腳下那片被密林吞沒的穀地。雨水順著他的鬥笠邊緣滴下，在甲胄上濺開細碎的水花。他在這裡已經等了三天——等雨停，等張獻忠露頭，等一個一舉殲滅的機會。
“督師，”副將劉肇基爬上崖頂，臉色凝重，“探子回報，張獻忠的主力就藏在下麵那片林子裡，大約還有一萬五千人。但林子太密，咱們的火槍施展不開，硬攻傷亡太大。”
盧象升沒說話，隻盯著穀地西側那條隱約可見的小徑。那是出山的唯一通道，張獻忠若想突圍，必走此路。
“督師，咱們八千人圍他，兵力不夠。”劉肇基低聲道，“要不要從襄陽調些兵來？”
“調不得。”盧象升搖頭，“襄陽的兵要防河南的流寇，不能動。”
“那怎麼辦？就這麼圍著？”
“圍。”盧象升一字一頓，“圍到他糧盡，圍到他內亂，圍到他……自己出來。”
這是最笨的辦法，也是最狠的辦法。張獻忠退入鄖陽深山已經三個月，靠劫掠山民、挖野菜、獵野獸為生。但一萬五千人，每天要吃掉上百石糧食，這深山老林，撐不了多久。
“可咱們的糧草也快盡了。”劉肇基苦笑，“從襄陽運糧過來，三百裡山路，民夫走一趟要十天，損耗三成。再圍下去，恐怕……”
“恐怕先餓死的是咱們？”盧象升接過話頭，“所以不能幹等。”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灌了一大口雨水，抹了抹嘴：
“傳令：從今日起，全軍分成三隊。一隊繼續圍困，一隊上山砍樹，一隊……放火。”
劉肇基一愣：“放火？”
“對，放火。”盧象升指著穀地，“現在是六月，天乾物燥。咱們從外圍放火，慢慢往內燒。火勢不用太大，但要連綿不絕，燒上三天三夜。張獻忠不出來，就被活活燒死。出來，就撞在咱們的槍口上。”
這計太毒。
毒到劉肇基後背發涼。
大火一燒，不止叛軍，穀裡的野獸、樹木、甚至可能還有躲藏的山民，全都得死。
“督師，這……有傷天和啊。”他忍不住說。
盧象升轉頭看他，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像淚，但眼神冷得像冰：
“劉將軍，你告訴我——張獻忠這三個月，在鄖陽殺了多少人？”
“這……”
“我告訴你。”盧象升自問自答，“破穀城，殺官吏七十三人，屠百姓三百餘。破房縣，殺二百一十四人。破保康，殺一百八十七人。這還隻是有據可查的。那些被擄走的婦孺，那些被逼著從賊的壯丁，那些餓死在山裡的老人——加起來，至少上千。”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用一場火，燒死一萬五千叛軍，救將來可能被他們殺的十萬百姓——你說，哪個更有傷天和？”
劉肇基無言以對。
“去辦吧。”盧象升轉身，“記住，火從東邊放起，留出西邊那條路。給張獻忠……留條活路。”
“督師還要放他走？”
“不是放他走，是讓他選。”盧象升望著穀地，“選死在山火裡，還是選死在咱們的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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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穀地深處。
張獻忠蹲在一處岩洞裡，啃著一塊烤得半生不熟的鹿肉。肉很硬，腥味重，但他吃得津津有味——這是昨天手下好不容易獵到的，再不吃，明天可能連樹皮都沒得啃了。
“八大王，”獨臂頭目爬進洞裡，臉色慘白，“弟兄們……撐不住了。昨天又跑了三十多個，都是半夜偷溜的。剩下的，也快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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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獻忠沒說話，繼續啃肉。
“還有，探子說……盧象升在砍樹，像是在準備放火。”獨臂頭目聲音發抖，“八大王，咱們得趕緊想辦法，不然……”
“不然怎樣？”張獻忠扔掉骨頭，“不然就被燒死在這洞裡？”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麵密密麻麻的樹林。這些樹，三個月前還是他們的掩護，現在，可能變成他們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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