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七月初一，北京。
天悶熱得像個蒸籠，一絲風都沒有。乾清宮簷角的銅鈴死氣沉沉地垂著，殿前那株兩百年的老槐樹，葉子都耷拉著，像被抽幹了精氣。朱由檢剛練完一套“猿戲”，渾身被汗浸透，李時中在一旁把脈，眉頭卻越皺越緊。
“皇上，”老郎中收回手，聲音發沉，“您這幾日……是不是又熬夜批奏章了？”
朱由檢接過王承恩遞來的汗巾，擦著額頭的汗，沒直接回答：“脈象如何？”
“虛浮，燥熱，心火太旺。”李時中嘆了口氣，“皇上，五禽戲是養生之功，講究的是‘恬淡虛無，真氣從之’。您心裡裝著太多事，練得再勤，也是事倍功半。”
裝著太多事？
朱由檢走到殿門口，望著灰沉沉的天。是啊，他心裡裝的事太多了。陝西李自成的清丈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山西孫傳庭剛平了兵變又麵臨代王府的反撲，遼東曹變蛟整軍備戰，湖廣盧象升善後賑災——還有，關外那個正在磨刀的皇太極。
“李郎中，”他忽然問，“你說，一個人心裡裝著天下，還能‘恬淡虛無’嗎？”
李時中愣了愣，深深一揖：“是臣……僭越了。”
“你沒說錯。”朱由檢轉身回殿，“但朕這個位置，恬淡不了，也虛無不了。傳膳吧，簡單點，朕餓了。”
禦膳很快端上來，確實簡單：一碗小米粥，一碟醃黃瓜，兩個雜糧饃饃。這是朱由檢自己定的規矩，非常時期，宮中用度減半。王承恩看著皇帝就著鹹菜啃幹饃，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正吃著，駱養性匆匆進來，手裡捧著一摞奏章，最上麵一份插著代表“緊急”的紅色羽毛。
“皇上，陝西、山西、遼東、薊鎮，四地八百裡加急，同時到了。”
朱由檢放下饃饃：“說。”
“陝西李自成奏：清丈遇阻，渭南、華州、同州三地士紳聯名罷市，拒交田契，並煽動佃戶鬧事，言‘新政乃與民爭利’。李自成已調兵彈壓，但請朝廷明示——若遇激烈反抗，可否……武力清丈？”
“山西孫傳庭奏：代王府與衛所軍官餘黨暗中串聯，截斷大同糧道，並煽動軍戶逃亡。孫傳庭已抓捕為首者十七人，但糧草隻夠支撐半月，請朝廷速調糧援。”
“遼東曹變蛟奏：建虜探馬活動頻繁，蒙古喀喇沁部騎兵已集結於老河。曹變蛟判斷，敵軍將於八月初南下，請朝廷速定方略——是據城死守，還是出關遊擊？”
“薊鎮總兵吳三桂奏：長城各口防務已加強，但兵力不足，請調宣府、大同兵協防。”
四份急報，四個方向，四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朱由檢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小米粥，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問：
“駱養性，你怎麼看？”
駱養性跪下了：“皇上，臣以為，此乃……決戰前兆。”
“哦？”
“陝西士紳罷市，山西糧道被截，絕非巧合。”駱養性沉聲道，“錦衣衛密探查到，這兩件事背後，都有江南某些士族的影子。他們不願新政推行，更不願看到李自成、孫傳庭這樣的‘酷吏’坐大。而關外皇太極選擇此時集結大軍……”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內外勾結，欲亂大明。
朱由檢笑了，笑得很冷：“好啊，都跳出來了。也好，省得朕一個個去找。”
他站起身，走到禦案前，提筆蘸墨。
“第一，批給李自成：新政乃國策，清丈乃王命。敢阻撓者，無論士紳百姓，以抗旨論處。但記住——刀要快，心要軟。該殺的人要殺，該救的人要救。殺是為了立威，救是為了收心。”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第二，批給孫傳庭：糧草即日從太原起運，由錦衣衛護送。截糧者，無論何人，格殺勿論。代王府若再敢妄動，可先斬後奏。”
“第三，批給曹變蛟：準遊擊之策，不必拘泥一城一地。但記住——百姓必須提前撤離，寧遠、錦州可棄，人命不可棄。”
“第四，批給吳三桂：宣府、大同兵不能動。薊鎮防務，朕另想辦法。”
寫完，他放下筆，對駱養性說：
“另外，傳朕口諭給溫體仁、楊嗣昌、曹化淳——明日卯時，文華殿議事。告訴他們，把那些彈劾李自成、孫傳庭的奏章都帶上，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一本一本，念給他們聽。”
駱養性渾身一震：“皇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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