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像被拉長的糖絲，緩慢而黏稠地流動。丁試圖將那個雪夜窗外的白色卷毛身影當作幻覺，投入假期固有的節奏——睡懶覺、陪媽媽去超市、在陽光好的下午窩在沙發裡看那些情節緩慢的老電影。但那份莫名的寒意，像一縷蛛絲，纏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陽光難得驅散了連日的陰霾。丁決定去市圖書館換幾本書。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略顯迷茫的眼睛。圖書館裡暖氣充足，彌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的沉靜氣息。她熟門熟路地走向文學區，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滑過，尋找著能吸引她的名字。
就在她踮起腳，試圖夠到書架頂層一本詩集時，一隻骨節分明、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先她一步，輕鬆地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丁愣了一下，轉頭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那頭標誌性的白金色小卷毛，在圖書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近乎金屬般的光澤。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搭黑色呢絨長大衣，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正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距離近了，丁才看清他的眼睛，是極淺的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本該溫暖，卻透著一股無機質的冰冷。
“是這本嗎？”他開口，聲音比雪夜驚鴻一瞥時更清晰些，低沉，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沙啞，像是久未使用的琴弦被撥動。他將詩集遞過來，動作優雅。
丁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沒有接。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一種被大型貓科動物無聲盯上的毛骨悚然感順著脊椎爬升。“……謝謝，我，我自己來就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將書又往前遞了半分，目光依舊鎖著她：“瑪麗·奧利弗的詩集。《去愛我們必須失去的世界》。很應景的選擇，不是嗎？”他的語調平鋪直敘，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讓丁感到一陣莫名的壓迫。
“你……認識我？”丁鼓起勇氣問，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
“丁。”他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鏡片後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前幾天晚上，在街心花園。你的窗戶，正對著那張長椅。”他頓了頓，補充道，“雪很大，你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躲進了窗簾後麵。”
他的話坐實了那晚並非幻覺。丁感覺血液都有些發冷。他觀察了她多久？
“別緊張。”卿終於將書塞進了她懷裡，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隻是碰巧。我也喜歡這裡。”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書架，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黑色幽默的意味，“畢竟，囚禁靈魂的地方，除了物理意義上的牢籠，還有知識的海洋。你覺得呢？”
丁抱著那本突然變得燙手的詩集，臉色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卿不再看她，轉身，走向不遠處的閱覽區，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隨身攜帶的皮質公文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麵沒有任何文字的硬殼書，專注地看了起來。仿佛剛才那段令人不適的對話從未發生。
丁站在原地，抱著詩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雖然不再直接落在她身上，但無形的網似乎已經張開。她最終沒有借那本詩集，匆匆將書塞回書架，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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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丁心神不寧。她打開手機，想給予發消息，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許久，卻不知從何說起。怎麼說？說自己被一個奇怪的、白毛眼鏡男跟蹤了？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聽起來像被害妄想症。她最終隻是刪掉了打好的字，關掉了聊天界麵。
接下來的幾天，丁刻意減少了外出。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並未消失。有時是樓下信箱裡多了一朵被冰霜凍住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有時是清晨開門，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極其精致的、裝著幾顆昂貴手工巧克力的牛皮紙袋，沒有任何署名；有時僅僅是深夜，感覺窗外似乎有視線停留，但望出去，隻有空蕩蕩的、被路燈照亮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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