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傅站在午門台階最高處的時候,顧長清還在馬車裡啃冷饅頭。
饅頭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死人。
柳如是坐在對麵,遞過來一壺溫水。
“霍宣帶了六個禦史。”
三個魏征的學生,兩個方清源的門生,一個新科進士。
顧長清接過水灌了一口。
太後這老妖婆。
不派自己人,專挑真清流。
打太後的狗,滿朝拍手叫好。
打清流的臉,你就是全天下讀書人的敵人。
他的說辭?
“偽造皇嗣,動搖國本。”
顧長清抬頭。
還有呢?
柳如是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陳穆從兵部調了一份東西。”
什麼?
養心殿外廊換防記錄。
顧長清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息。
養心殿內部是吳公公的地盤,鐵桶一塊。
但外廊巡夜禁軍的換防,歸五城兵馬司和兵部交叉管轄。
太後鑽的是這個空子。
換防記錄上有什麼?
三名廊道值守兵士的口供。
柳如是的聲音壓得很低,“稱親耳聽見顧大人在偏殿內說——‘先帝不止一個流落民間的孩子’。”
顧長清的手指在饅頭上停了三息。
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不是對百官說的,是在偏殿內部推斷時脫口而出的。
隔著殿門,隔著廊道,隔著三十步的距離。
正常情況下聽不見。
除非——有人在廊道牆根貼了傳音銅管。
和景德鎮客棧水井裡那種一模一樣。
銅管什麼時候裝的?
查不到。
柳如是搖頭,但廊道上月修繕過一次排水溝,工部的活。
顧長清把饅頭塞回袖中。
“不吃了。”
走吧。
……
午門。
霍太傅七十歲的人了,腰板挺得比城牆柱子還直。
白須在晨風裡一根根分明,像一麵旗。
身後六名禦史站成一排。
青色官服,都察院的。
個個下巴微揚,端著一副“大義凜然”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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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演的。
這六個人是真信了霍太傅那套說辭才來的。
景陽鐘響了。
顧長清!
不帶官銜,不帶敬稱。
你憑一把灰燼、一行塗墨,便敢妄言先帝有遺落血脈!
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若無鐵證,便是偽造皇嗣,其罪當誅!
六名禦史齊聲附議:臣附議!請陛下嚴查!
聲浪在午門城樓間來回撞了三遍。
魏征站在文官隊列第三排。
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沒出聲,沒幫腔,也沒反駁。
他不喜歡霍太傅。
但霍太傅說的話有一半是對的。
沒有鐵證就下血脈結論,確實不合規矩。
法度規矩不分敵友。
這是他一輩子的信條。
方清源遞了個眼色。
魏征微微搖頭。
再等等。
文官末尾,紫色官服動了。
顧長清走出來的時候,麵色還是病人的蒼白,眼底青黑一片。
但步子穩得很,像踩在自己畫好的線上。
他走到霍太傅麵前三步遠,停了。
霍大人起得真早。
霍太傅的眉毛抖了一下。
顧長清,你可知——知道。
顧長清點頭,誅九族。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霍太傅被他這態度噎了一下:既然知罪——但下官有個問題。
顧長清打斷他,“下官什麼時候說過‘先帝有遺落血脈’這七個字?”
霍太傅的嘴張了一下。
哪份奏折?哪道口諭?哪次朝會?
顧長清的語速沒變,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霍大人若是能翻出一本下官說過這句話的起居注——今日下官這顆腦袋,自己摘下來掛在午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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