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星低聲道：“元輔公身子尚健。臨行前特意囑下官，到了淮安，一應勘核之事，多聽部院大人鈞裁。部院本是元輔門下得意門生，又有翁婿之親，你我眾人，原是同舟之人。
此番清查河工錢糧，頭緒萬端，涉事官吏甚多，稍有不慎便生波瀾。若是其間有人有事，部院覺得需曲為周全的，儘可明示。下官自有分寸，相機處置，斷不叫大人左右為難。”
一番話，說得透亮，自己是元輔遣來的心腹，你若有要保全的人，要遮掩的賬目，隻管開口，自會從中容讓。
“李大人此言差矣。朝廷設官分職，各有職守。你奉敕前來勘核，隻依國法、憑案卷秉公查究便是。當查者，一絲不可放過。當辦者，半分不可姑息，不必顧及任何人情麵，更談不到特意照拂。
但凡舉措上合聖意，下利生民，才不負君上的委任，也不負元輔公的托付。”
李若星心中暗忖這位部院大人果然名不虛傳，如此持重，半分空子都不肯鑽。
也不尷尬，打個哈哈便把話頭揭了過去，又敘了幾句沿途風物、漕運情形，見時候不早，便起身告辭。
秦浩然也不多留，親自送至滴水簷下，看著李若星一行人上馬遠去，才轉身回了內署。
階前秋風卷著落葉飄過，滿廳的公服朱紫散去，隻餘下淡淡的茶煙，混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官場意味。
回到行館，幾名慕客湊上來，低聲問道："大人，這位秦漕督，怎麼說？"
李若星搖了搖頭，坐在案後道："什麼都沒說。"
兩名慕客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忍不住插了一句："大人，那我們接下來..."
“查。就按著聖上明發的旨意，逐年逐案去查。工部調撥的料銀、戶部發下的賑糧、河道衙門經手的工費，一本本賬，一處處工段，一個衙門都不能放過。”
另一幕客遲疑道：“老爺，若是查得深了，難免牽出許多舊案，裡頭不少人，皆是朝中素有根柢...”
“正因如此，才更要秉公勘核。秦總督不肯接私話，便是告訴我們，此事隻能憑國法案卷說話。
咱們奉敕而來，若是查得含糊，將來一旦事發，你我才是首當其衝。元輔要的，原也不是一樁和稀泥的人情，是一樁經得起禦前追問的明白賬。”
次日一早，李若星先差吏役持手本往漕督署辭行，隨即率一應隨員登舟，沿運河北赴徐州。
淮安至徐州水路三百六十裡，逆水行舟全仗纖夫牽挽，曆五日方抵城下。
船泊徐州東門外運河碼頭，李若星便帶同隨行禦史、主事，徑直進駐河道衙門行台，當日便牌示闔署官吏，聽候調取賬冊、核驗工料。
欽差牌令往儀門首一懸，朱紅封條當日便貼在了河工庫、料房、工食房三處賬房的門上。
所有管庫大使、攢典、書辦一概不許擅入庫房，隻許在外院聽候傳喚。
白日裡，四名監察禦史、兩位戶部主事分案核賬，算盤珠子劈啪作響，紙頁翻動，從清晨直響到日暮。
到了夜裡，大堂上點起十幾盞羊角燈，李若星依舊親自坐堂，逐本勾核驗看。
明麵上按賬核數，暗地裡早已分遣四路人馬，攜著賬冊底本悄然離了徐州。
第一路赴邳州，由一名監察禦史帶隊，帶著河工老匠人，對照堤工遺址逐段丈量土方，核驗曆年培修高家堰的工量虛實。
第二路往濟寧河道總署，戶部主事坐鎮，調取曆年民夫花名冊、保甲冊，核對工食銀發放的人丁數目，查清有沒有死人領銀，虛掛名額的事情。
第三路去清河料場，盤查秸料、樁木、石灰的實際存額，與賬上每年支銷、結餘的數目逐一比對。
第四路往徐州衛河營，核驗河兵的員額與月糧發放，厘清吃空額、冒領糧餉的底數。
四路人馬皆是微服而行，隻憑欽差勘合調取文書，力求查實每一筆帑銀的去向。
半個月下來，四路核驗的消息陸續傳回，賬麵上的窟窿越摳越大，天奉二十七年奏報培修高家堰三千六百丈，用銀七萬兩。
實地丈量實築不足兩千一百丈，土方數還不到奏報的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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