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本循運河北上，一路查驗沿線漕倉，此刻正在窯灣鎮，親點檢核倉糧收兌事宜。
秦承風快步上前躬身稟報，遞過一紙便條：“族叔，這是陳大水托人輾轉捎來的消息。”
上頭隻寥寥數語：近日河工人心浮動，有在上吏役暗中串聯，欲借欽差查案之機，挑唆夫役災民生事。
秦浩然接過字條，一目覽畢，當即吩咐道：“不必再往北行，改道，往徐州去。”
秦承風不再多言，轉身傳令。官船撥轉船頭，連夜疾行。
經曆司經曆聽聞，一溜小跑趕來，低聲詢問道："大人，咱們驟然改道，恐李欽差多心，倒像有意插手河工案。"
"本督職任漕運總督，河道有事，自有統轄之責。徐州若生民變，本督坐視不理，才是失職。再者，我們去不是查案，是保百姓。"
經曆司經曆不敢再勸，躬身退下。
船到徐州東門外碼頭，天才蒙蒙亮。
陳大水已在碼頭候著，低聲把這幾日的情由一一道來：王書辦昨日在料場放話，說欽差要追工食銀、裁河夫。
閘上張頭役今日一早又在河工棚裡串連，約了上千人，辰時便往欽差行台去。
秦浩然聽完，吩咐道："你先進城，混在人群裡。待我到後，你替我做個接應，把那幾個挑頭的，悄悄指給承風。"
陳大水應了一聲，先自去了。
此刻眾河工見是秦浩然，眾人紛紛避讓。
秦浩然走到階上，這半年在漕河的作為，沿河百姓儘知，夏決口守堤十餘天，與百姓同吃同住，工錢一份不少，吃食也有保證。
提起秦總督，無人不敬服。
站定後，大聲喊道："諸位鄉親，有話好好說。朝廷有法度，圍攻欽差行台，按律治罪。誰是為首的，站出來說話。"
圍攻欽差是殺頭的罪，眾人本就心裡打鼓，被秦浩然一語點破，都有些泄氣。
沉默許久，人群裡走出一個老河工，撲通跪倒，老淚縱橫道："秦大人...草民有話要說。"
秦浩然快步下去，將人扶起道："老丈，起來說話。"
聲音抖著說道："草民們不是要鬨事啊！我們都是靠河工活命的。高家堰上、清江浦邊，哪一段堤不是我們這些人一筐土一筐土挑上去的？
這些年發的那點工食銀，是我們拿命換的！前日裡，河工上的王書辦到料場來，說欽差大人有話，要把這十幾年發的工食銀，都追回去！還要裁了所有河夫，往後再也不募夫了！"
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大："大人您想想！我們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沒有田，沒有地，就靠在河上賣力氣換口飯吃！銀子被追回去，差事又被裁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我們這才..."
老河工說不下去，隻是哭。
秦浩然等老河工的哭聲稍定，這才開口："老丈，你說的那個王書辦，叫什麼名字？"
老河工哽咽著道："叫王老五。料場的書辦。"
秦浩然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大聲道："諸位鄉親！方才這位老丈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說欽差要追你們的工食銀，要裁你們的差事。除了王書辦，還有誰說過？"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
過了一會兒，有大聲道："還有閘上的張頭役，也這麼講。"
"對，我也聽見了。"
嗡嗡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
秦浩然等他們說完了，才繼續開口："諸位鄉親，你們上當了。"
這句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秦浩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欽差大人奉旨查河，查的是什麼？查的是貪官汙吏克扣工銀，冒領物料的賬！查的是那些管庫大使，那些書辦頭役，這些年從河上撈了多少銀子！不是查你們河夫的血汗錢！
你們想一想，朝廷的銀子，發下來是乾什麼的？是給你們修堤、給你們做工食的。這銀子到了你們手裡，便是你們的。朝廷為什麼要追回去？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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