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封張居正的詔書在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後，當天夜裡就封進了六百裡加急的漆盒
通政司派了八名驛卒，四匹馬輪換，出北京城往南疾馳
漆盒上貼著明黃封條，寫著“聖旨”兩個朱紅大字。沿途驛站見了，不敢有絲毫耽擱，換馬換人，日夜兼程
五天後，漆盒送到了湖廣江陵縣
張允修接到縣衙通知時，正在祠堂裡擦拭父親的牌位
牌位是偷偷立的，不敢寫官職，隻寫了“先考江陵張公諱居正之靈位”。每年清明、中元，他都趁著夜深人靜時，偷偷進來上炷香，磕個頭
“張老爺！張老爺！”縣衙的書辦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京城……京城來聖旨了！知縣大人讓您快去接旨！”
張允修手一抖，牌位差點掉在地上
聖旨？
張家已經三十多年沒接過聖旨了
上一次接旨，是萬曆十一年，錦衣衛來抄家。聖旨上列了父親十二條大罪，削去所有官職封號，抄沒家產，子孫永不錄用
那之後，張家從江陵望族，淪落為尋常百姓。大哥張敬修在詔獄裡自盡，二哥張嗣修流放邊疆，三哥張懋修投井未死卻成了廢人
隻有他，因為年紀小，逃過一劫
“張老爺，您快些啊！”書辦催促
張允修定了定神，放下牌位，整了整身上洗得發白的儒衫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祠堂
父親的黑白畫像掛在正中，麵容清臒，目光如炬，彷彿還在看著這個他為之耗盡心血，卻最終家破人亡的大明
“父親，”張允修低聲說，“兒子……去接旨了”
縣衙大堂，香案已經擺好
湖廣布政司的傳旨官員站在案前，手裡捧著明黃詔書。江陵知縣和縣衙所有官吏，全部跪在兩側
張允修走進大堂，撩袍跪倒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故太師張居正，輔政十年，功在社稷。朕追念其忠，特復太師銜，追贈上柱國，謚文忠，配享太廟。其子孫，有才者錄用，無罪者赦免。張府舊宅，發還其族。另擇其族中子弟一人，入京侍衛。欽此”
詔書念完，大堂裡鴉雀無聲
張允修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復官？追封？配享太廟？子孫錄用？家宅發還？
這些詞，每一個他都懂，可連在一起，他聽不懂
三十多年了，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
等到父親墳頭的鬆柏都長成了林，等到自己從少年熬成了半百老人
“張公，”傳旨官員輕聲提醒，“接旨吧”
張允修緩緩擡頭，看著那捲明黃詔書
然後，重重叩首
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兩下，三下
“臣……張允修，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哽咽，字字帶血
他雙手接過詔書，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詔書上，洇開了墨跡
當天下午，張家祠堂
張允修帶著全族男丁，跪在父親牌位前
牌位已經換過了，新刻的檀木，上麵寫著：“大明太師上柱國張文忠公諱居正之靈位”
“父親，”張允修聲音顫抖，“陛下……給您平反了。太師銜恢復了，謚文忠，配享太廟。咱們張家的宅子，也發還了。陛下還說了，讓咱們選個子弟進京，去陛下身邊當差”
他頓了頓，淚又湧上來：
“您……您可以瞑目了”
身後，張家族人齊刷刷叩首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以頭搶地，有人喃喃念著“皇恩浩蕩”
三十多年的冤屈，三十多年的苦楚，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對那位遠在京城的年輕皇帝的感激
“同字輩裡，”張允修擦乾眼淚，轉身看向族人，“同敞人品貴重，資質最佳，讓他進京吧。同奎是長房長孫，繼承伯爵之位”
張同敞和張同奎出列，跪地叩首：
“遵命！”
同一時刻，石砫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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