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長卿的屍首在午門外暴到第三日,終於被人收走了
收屍的不是丘家人,也不是同僚,而是幾個自稱“路見不平”的國子監監生
他們把屍首裝進薄棺,擡到城西亂葬崗草草埋了,連塊墓碑都沒立
但這件事在朝野引起的震動,遠比一具屍首的歸宿更深遠
辰時,城南某處僻靜茶樓的雅間裡
左光鬥、魏應嘉、繆昌期三人圍坐,麵前的茶早已涼透
“七十多份奏疏,全部留中”魏應嘉聲音發乾,“陛下這是鐵了心,連話都不讓我們說了”
“不止留中”繆昌期咬牙,“今日早朝,陛下直接定了調子——講武堂三日後開學,徐光啟全權負責,所需錢糧從內庫直撥,不走戶部。這是防著咱們卡他的脖子”
左光鬥盯著杯中沉底的茶葉,許久才開口:
“陛下登基才多久?半個月!半個月時間,清洗內廷,肅清朝堂,追封張居正,現在又要設講武堂——這哪像是個剛登基的皇帝?”
“他這是憋了二十年!”魏應嘉冷笑,“做了二十年太子,受了二十年冷眼,如今一朝掌權,自然要狠狠出口氣”
“出氣可以,但不能拿國本出氣!”繆昌期拍案,“重設武學,提拔武臣,這是要動搖百年文治的根基!太祖當年以文馭武,方有天下太平。如今陛下這麼搞,將來武臣跋扈,誰來製衡?”
雅間裡安靜下來
三人心裡都清楚,真正讓他們恐慌的,不是武臣會不會跋扈,而是——皇帝不再需要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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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朝幾十年,皇帝怠政,朝堂全靠文官運轉。內閣擬旨,六部執行,言官監督——皇帝就是個蓋章的
可如今這位陛下,事事親力親為,內廷換了血,朝堂在整頓,連武臣都要自己培養
這是要把權力,一點點從文官手裡收回去
“不能這麼下去”左光鬥最終開口,“得讓陛下知道,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怎麼讓?”魏應嘉苦笑,“丘長卿的例子擺在那兒,三次封駁,八十廷杖,直接打死。現在誰還敢硬頂?”
“硬頂不行,就軟磨”左光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講武堂不是要辦嗎?好,讓他辦。但經費、場地、人手——這些咱們可以拖。拖上幾個月,看他怎麼辦”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徐光啟那邊,得給他找點麻煩。此人現在是陛下眼前的紅人,隻要把他搞臭,講武堂的事自然就黃了”
“怎麼搞?”
“查他的底”左光鬥壓低聲音,“徐光啟和泰西傳教士往來密切,私譯洋書,還信奉洋教。這些事,隨便哪一件拿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
魏應嘉和繆昌期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同一時刻,內閣值房
方從哲看著桌上那堆被留中的奏疏,手一直在抖
七十多份,全是東林言官上的,內容大同小異——諫阻重設武學,要求嚴懲魏忠賢,還有幾個甚至暗指陛下“寵信閹宦,疏遠文臣”
他知道這些奏疏為什麼被留中
陛下懶得看,也懶得駁
或者說,陛下用更直接的方式回應了——丘長卿的屍首還在午門外暴著呢
“元輔”劉一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陛下今日早朝定的那些事……內閣該怎麼票擬?”
方從哲轉過身,看著劉一燝和韓爌,忽然笑了:
“二位還問老夫怎麼票擬?這些事,陛下已經定了,內閣不過是走個過場。票擬‘如擬’兩個字,很難嗎?”
韓爌皺眉:“可講武堂的經費從內庫直撥,這不合規矩。朝廷用度,該走戶部……”
“規矩?”方從哲打斷他,“韓閣老,丘長卿跟陛下講規矩,現在屍首還在亂葬崗躺著呢。您也想跟他一樣?”
韓爌臉色一白,不說話了
劉一燝嘆了口氣:
“元輔說得是。陛下乾綱獨斷,咱們……照辦就是”
“不隻是照辦”方從哲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層層疊疊的宮殿,“從今往後,陛下說什麼,內閣就辦什麼。別問對錯,別問規矩,更別問……為什麼”
他轉過身,盯著兩人:
“因為咱們這位陛下,和萬曆爺不一樣,和大行皇帝也不一樣。他要做的事,沒人攔得住。攔的人……都得死”
值房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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