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值房裡,劉一燝將那疊彈劾熊廷弼的奏疏重重摔在案上
墨跡未乾的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汙漬,像他此刻的心境
韓爌坐在他對麵,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神卻飄向窗外陰沉的天
“四十七封了”劉一燝聲音發澀,“從陛下登基第二天算起,平均每天三封彈章,全是沖著熊廷弼去的”
韓爌沒接話,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苦得他皺了皺眉
“你說陛下到底怎麼想的?”劉一燝站起身,在值房裡踱步,“熊廷弼在遼東三年,修城牆、練新軍、囤糧草——表麵看著是做了些事,可建奴去年不照樣破了撫順?”
“薩爾滸那場敗仗,難道就熊廷弼一人之過?”韓爌終於開口,“楊鎬是主帥,杜鬆、劉鋌是先鋒,李如柏臨陣脫逃——這些人哪個不是兵部、都督府推舉的?”
“可現在隻剩熊廷弼還在位置上!”劉一燝猛地轉身,“楊鎬下獄論死,杜鬆劉鋌戰死沙場,李如柏罷官回鄉——就他熊廷弼,不但沒事,還加了個兵部尚書銜!”
韓爌放下茶盞,指尖在案麵上輕輕叩擊
一下,兩下,三下
“飛白兄,”他擡起眼,“你真覺得彈劾熊廷弼,是為了遼東戰事?”
劉一燝愣住了
“難道不是?熊廷弼在遼東三年,耗費餉銀四百餘萬兩,可建奴勢焰日熾,如今已坐擁遼河以東——這還不是罪?”
“是罪”韓爌點頭,“但定罪的人,不該是我們”
值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文淵閣書吏們整理檔案的細微聲響,還有遠處宮門開啟的沉悶吱呀
“你什麼意思?”劉一燝壓低聲音
韓爌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推過桌麵
冊子封麵上無字,翻開內頁,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
劉一燝快速掃了幾眼,臉色漸漸變了
“這是……”
“熊廷弼這三年來,往京城送的‘冰敬’‘炭敬’”韓爌語氣平淡,“六部堂官、科道言官、甚至內廷某些太監——收過他銀子的,這上麵都記著”
劉一燝手指發抖,一頁頁翻過去
他看到好幾個熟悉的名字,有的後麵綴著“五百兩”,有的寫著“八百兩”,還有兩個赫然標著“一千五百兩”
最後幾頁,甚至出現了幾位閣臣的名字
“這東西……”他猛地合上冊子,“從哪兒來的?”
“熊廷弼自己送來的”韓爌說,“五天前,他派親信秘密入京,把這冊子抄錄了三份——一份送給我,一份送給方從哲,還有一份……聽說送進了司禮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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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一燝跌坐回椅子
“他這是在要挾?”
“是在保命”韓爌糾正,“熊廷弼不傻,他知道京城多少人想讓他死。有了這東西,誰動他,他就拉誰墊背”
“可陛下……”劉一燝忽然想起什麼,“陛下知不知道?”
韓爌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
但他心裡清楚——陛下一定知道些什麼
從登基那天起,這位新君就展現出遠超年齡的深沉和果決
清洗內廷,整頓京營,清查皇莊,提拔徐光啟、孫承宗這些實幹之臣——每一步都走得精準狠辣
這樣一位皇帝,會不知道熊廷弼在遼東的所作所為?
會不知道朝中多少人收了熊廷弼的銀子?
劉一燝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更加難看
“所以這些彈章……”
“遞上去就是了”韓爌重新端起茶盞,“陛下讓遞,我們就遞。陛下留中,我們就等著。至於熊廷弼換不換——那是陛下該操心的事”
話音未落,值房外傳來腳步聲
方從哲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中書舍人捧著厚厚一摞文書
“二位都在?”老首輔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容,“正好,遼東那邊又遞軍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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