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晨光透過窗欞，將禦案上的奏疏照得明暗分明。
朱常洛放下手中那份彈劾熊廷弼的奏疏，指尖在“攬權行賄”四個字上點了點。
“又是這一套。”
他低聲自語，將奏疏推到一旁。
王安躬身站在禦案側，小心觀察著皇帝的臉色。
自登基以來，陛下批閱奏疏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神也越來越銳利——那不像是個剛剛繼位的新君，倒像是個在龍椅上坐了幾十年的老手。
“皇爺，內閣三位先生已在殿外候著了。”
“宣。”
朱常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正好入喉。
方從哲、劉一燝、韓爌三人魚貫而入，行禮後垂手而立。
“說吧，又是什麼事？”
朱常洛開門見山，目光掃過三人。
方從哲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兵科都給事中魏應嘉上疏彈劾遼東經略熊廷弼，言其‘擁兵自重、剋扣糧餉、結交內侍’，並附有受賄實證。”
他頓了頓，補充道：“魏應嘉乃葉向高門生，此前馮三元、張修德接連彈劾熊廷弼，皆出自葉氏門下。臣以為，此非偶然。”
劉一燝臉色一變。
他沒想到方從哲會直接把話挑明，更沒想到會在皇帝麵前點出“葉向高門生”這層關係。
“陛下，元輔此言未免牽強！”
劉一燝急忙上前：“魏應嘉所奏皆有實據，豈能因師承關係便妄斷為結黨？熊廷弼在遼東專橫跋扈，將士多有怨言，朝廷若不查辦，恐寒邊軍之心！”
韓爌站在一旁，低著頭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殿內氣氛的緊繃——方從哲今日一反常態的強硬，劉一燝則明顯慌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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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禦座上的陛下，正靜靜看著這一切。
“寒邊軍之心？”
朱常洛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讓劉一燝後背一涼。
“劉先生，朕問你，熊廷弼任遼東經略以來，努爾哈赤可曾再進一步？”
“這……”
“遼陽、瀋陽可曾丟失？”
“尚未，但……”
“遼東十八萬將士，糧餉可曾拖欠？”
劉一燝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熊廷弼在遼東這兩年，確實穩住了局麵。薩爾滸慘敗後搖搖欲墜的遼東防線，被他硬生生扛住了。
“既然遼瀋未失，邊軍未亂，糧餉未欠——”
朱常洛站起身，走下禦階：“那魏應嘉彈劾的這些罪狀，是從何而來？”
他停在劉一燝麵前，目光如刀。
“還是說，有些人覺得熊廷弼不是‘自己人’，所以必須換掉？換上誰？袁應泰嗎？”
最後這個名字，朱常洛咬得很重。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袁應泰是什麼貨色——歷史上接替熊廷弼後，一年之內連丟瀋陽、遼陽，把熊廷弼苦苦支撐的局麵敗得精光。
從此努爾哈赤坐擁遼東沃野，將滿洲八旗擴成二十四旗，徹底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
這種蠢事，他絕不會讓歷史重演。
“陛下，袁公乃忠正之臣，若能經略遼東，必能……”
“必能什麼？”
朱常洛打斷劉一燝：“必能讓努爾哈赤笑醒？必能讓遼瀋拱手送人？”
劉一燝渾身一顫，跪倒在地：“臣……臣絕無此意！”
“你有沒有此意，朕清楚得很。”
朱常洛轉身走回禦座，重新坐下。
“方先生。”
“臣在。”
“你說魏應嘉等人是在結黨，有何憑據？”
方從哲心中一動，知道陛下這是在給他遞話。
“回陛下，馮三元、張修德、魏應嘉三人皆是葉向高門生，先後彈劾熊廷弼，奏疏措辭、罪狀羅列如出一轍。此非商議串聯，何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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