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漣和魏大中被押進北鎮撫司詔獄時,已經是十一月初三
從南京到北京,一千二百裡官道,囚車走了整整十四天
這十四天裡,楊漣想了很多
想那道遺詔,想萬曆皇帝臨終前的囑託,想自己這二十年為“國本”奔走的日子
也想現在坐在乾清宮裡的那位新君——他曾經拚死保下的太子
“楊公,到了。”
獄卒打開囚車,聲音冷淡
楊漣下了車,擡頭看看北鎮撫司那扇黑漆大門
門楣上“詔獄”兩個大字,鐵畫銀鉤,透著森森寒氣
他知道,進了這門,就難再出來了
魏大中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踉蹌
這一路上,魏大中病了兩場,高燒不退,差點死在半路
是押送的錦衣衛怕沒法交代,硬灌了幾副葯,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廓園,挺住。”
楊漣低聲說了一句
魏大中苦笑:“楊公,都到這兒了,挺不挺住,還有什麼區別?”
是啊,有什麼區別呢
兩人被分別關進相鄰的牢房
牢房還算乾淨,有床有桌,甚至還有筆墨紙硯——這是魏忠賢特意交代的
他說:“楊公、魏公是讀書人,體麵還是要給的。”
體麵?
楊漣看著那套筆墨,忽然想起萬曆四十三年,他第一次上疏彈劾鄭貴妃時
那時他也是用這樣的筆,這樣的墨,寫下了那封震動朝野的奏疏
現在,筆還是筆,墨還是墨
寫字的人,卻成了階下囚
魏忠賢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他沒穿東廠督公的蟒袍,隻著一身簡單的青緞常服,身後跟著兩個捧文書的小太監
“楊公,魏公,委屈了。”
他在牢門外拱手,語氣客氣得不像來審犯人的
楊漣坐在桌後,沒起身:“魏公公是來審我們的?”
“不敢說審。”
魏忠賢讓小太監搬來椅子,在牢門外坐下:“就是來問問話——有些事,陛下想知道。”
“陛下想知道什麼?”
“先帝的遺詔。”
魏忠賢開門見山:“那道遺詔,楊公是從哪兒得來的?”
“先帝親授。”
楊漣答得乾脆:“萬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先帝駕崩前三個時辰,召我入乾清宮,親手將遺詔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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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給你?”
“因為我是顧命大臣。”
楊漣看著他:“先帝說,新君年少,恐被奸佞蒙蔽。若新君任用閹宦,荒廢朝政,天下忠臣,可憑此詔共討之。”
魏忠賢笑了
“楊公,你知不知道,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什麼後果?”
“謀逆。”
魏忠賢吐出兩個字:“遺詔讓你‘共討之’,討誰?討咱家這樣的太監?還是討……陛下?”
楊漣沉默
“楊公不回答,咱家替你說。”
魏忠賢站起身,走到牢門前:“你們想討的,不隻是太監,是陛下——是那個不聽話、不按你們心意做事的陛下。”
“你胡說!”
楊漣猛地擡頭:“我們是要清君側,不是要……”
“清君側?”
魏忠賢打斷他:“清完了呢?陛下要是還不‘醒悟’,還不按你們的意思做,怎麼辦?換一個?”
楊漣臉色驟變
“看來咱家猜對了。”
魏忠賢走回椅子前坐下:“楊公,魏公,你們是不是覺得,陛下應該像萬曆爺那樣,幾十年不上朝,把朝政都交給你們文官?或者像光宗爺那樣,做個仁厚之君,對你們言聽計從?”
魏大中在隔壁牢房忍不住開口:
“陛下登基以來,任用閹宦,清洗朝堂,濫殺大臣——這難道就是明君所為?”
“是不是明君,不是你們說了算。”
魏忠賢轉頭看他:“魏公,咱家問你一句——如果陛下現在下旨,赦免你們,讓你們官復原職,但條件是,從此以後,朝政大事,你們不得幹涉。你們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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