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城頭火把在夜風裡劈啪作響時，王化貞剛喝完第三杯酒。
他宴請的是幾個蒙古部族的頭人，這些人是近日流竄到廣寧附近的“難民”。
“諸位放心，我王化貞說話算話！”
他拍著胸脯，酒氣噴湧。
“糧食，管夠！住處，城西那片營房全給你們！”
“隻要你們肯替大明效力，將來封賞少不了！”
頭人們咧嘴笑著，操著生硬的漢話連連道謝。
宴席散後，王化貞的幕僚湊過來低語。
“老爺，熊經略前日才來鈞令，嚴禁收攏流民……”
“熊廷弼？”
王化貞嗤笑，揮手打斷。
“他懂什麼？這些蒙古人弓馬嫻熟，稍加訓練就是精騎！”
“廣寧缺的就是騎兵，建奴為什麼能來去如風？不就靠騎兵麼！”
“等我練出五萬蒙古鐵騎，你看朝廷還敢不敢讓我當個小小參議！”
幕僚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下了。
王化貞晃晃悠悠走到城樓，望著城外黑沉沉的荒野。
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統領千軍萬馬，將建奴趕回赫圖阿拉的景象。
“熊蠻子，你就守著你的烏龜殼吧……”
他喃喃著，醉意上湧。
……
子時三刻，城西營房突然起火。
火光衝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緊接著，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王化貞是被親兵搖醒的。
“老爺！不好了！蒙古人反了！”
“他們奪了西門守軍的兵器，正在城裡殺人放火！”
王化貞一個激靈坐起來，酒全醒了。
“反了？怎麼可能？！”
他連靴子都來不及穿，赤腳衝到窗前。
遠處火光搖曳，隱約可見人影幢幢，正在廝殺。
“快！調兵鎮壓！”
他聲音都變了調。
但已經晚了。
那些蒙古“難民”根本不是流民，是建奴精銳偽裝的。
他們白天裝作饑寒交迫，晚上就露出獠牙。
西門守軍大半被殺，城門洞開。
城外黑暗中，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
真正的建奴騎兵，趁亂殺進來了。
……
一夜混戰。
等天亮時，廣寧城已是一片狼藉。
西門附近的民宅燒成白地，街上到處是屍體。
糧倉被劫走三成，軍械庫損毀過半。
守軍死傷四百餘人，百姓傷亡更是不計其數。
王化貞站在廢墟前，臉色慘白如紙。
“老、老爺……”
幕僚顫聲稟報。
“查清了，那些蒙古人……是建奴正白旗的甲兵偽裝的。”
“他們身上藏著短刃，趁夜發難，裡應外合……”
王化貞猛地轉身，一巴掌扇在幕僚臉上。
“廢物！為什麼不早查清！”
幕僚捂著臉不敢說話。
旁邊幾個將領低頭不語，心裡卻都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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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是誰力排眾議，非要放這些“難民”進城的？
現在出事了，倒怪起下麵人來了。
王化貞在原地轉了幾圈，突然站定。
“寫奏疏！”
他咬牙切齒。
“就說建奴狡詐，偽裝難民偷襲，廣寧守軍浴血奮戰，擊退來犯之敵！”
“還有……熊廷弼身為遼東經略，明知建奴有此詭計，卻不提前警示廣寧！”
“他這是縱敵！是瀆職！”
幕僚瞪大眼睛。
“老爺，這……這會不會太……”
“讓你寫就寫！”
王化貞咆哮。
“按我說的寫！快！”
……
五日後，奏疏以六百裡加急送抵京師。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熊廷弼的奏報也到了。
兩份奏疏，擺在朱常洛的禦案上。
一份是王化貞的，痛陳建奴奸詐，暗指熊廷弼坐視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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