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哲這兩日有些心神不寧。
自冬至那夜起，他便沒睡踏實。
倒不是朝中出了什麼大事。
陛下待他依舊倚重，內閣政務如常推進，皇莊的章程也已在戶部過堂。
但那些風言風語，還是飄進了耳朵。
……
這日散朝回府，剛下轎，管家便迎上來。
“老爺，後門有人遞了封信。”
“誰遞的？”
“沒留名，門房說是個年輕後生，放下便跑了。”
方從哲接過信，拆開。
隻有寥寥數行，字跡潦草，卻透著刻骨的恨意。
“方閣老真是聖心獨眷啊。”
“東林滿門抄斬，方閣老穩坐首輔。”
“不知方家祖墳，可曾冒青煙？”
“還是說，方閣老這‘浙黨’招牌，早換成‘帝黨’了？”
方從哲麵色不變，將信紙對摺，對摺，再對摺。
然後遞還給管家。
“燒了。”
“是。”
管家捧著信退下。
方從哲站在廳中，許久未動。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漫進廳堂。
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
三日前，是韓爌。
兩日前，是劉一燝的門生。
昨日，是幾個無官無職、卻自詡“清流”的在野士人。
今日，不知又是誰。
措辭不同，意思卻一樣。
——方從哲，你背叛了我們文官。
——你竟去當皇帝的狗。
方從哲沒有辯解。
也無從辯解。
他確實在為皇帝辦事。
辦的事，也確實讓許多文官丟了官、丟了命、丟了臉麵。
這是事實。
他從不否認。
隻是他沒想到，那些人的恨意，會這樣直白地湧到他麵前來。
……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老爺，晚膳備好了。”
管家小心翼翼稟道。
方從哲擺擺手。
“不吃了。”
他頓了頓。
“備轎，進宮。”
……
乾清宮，西暖閣。
朱常洛正在看徐光啟新遞的皇莊章程。
聽見通稟，他擱下硃筆。
“方卿這時候進宮，是有急事？”
方從哲跪安畢，斟酌著開口。
“陛下，臣是為增補閣臣之事而來。”
朱常洛看他一眼。
“內閣如今三人，方卿、沈卿、史卿。”
“政務雖繁，尚能應付。”
“陛下聖明，眼下確能應付。”
方從哲頓了頓。
“但臣恐明年開春，遼東戰事或有反覆，皇莊開墾亦需朝廷統籌調度……”
“屆時內閣隻有三人，萬一臣等有誰病倒，恐誤大事。”
朱常洛沒有立即應答。
他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方卿是想先備著人選？”
“是。”
“有中意的人麼？”
方從哲沉默片刻。
“臣舉薦一人——兵部尚書王象乾。”
“王象乾？”
朱常洛念著這個名字。
“他是宣大總督出身，久在邊鎮，諳熟兵務。”
方從哲道。
“如今遼東吃緊，內閣若有知兵之人，與熊廷弼商議軍務也更便宜。”
“且王象乾非東林，不結黨，歷任三朝，老成持重。”
朱常洛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他沒有立刻表態。
“還有別人舉薦麼？”
方從哲心頭微微一跳。
“朝中或有大臣另有人選，臣尚未聞。”
“朕倒是聽說了。”
朱常洛語氣平淡。
“東林那邊，想薦葉向高復起。”
方從哲沒有接話。
殿內靜了片刻。
“葉向高。”
朱常洛念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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