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按慣例，今日該是闔宮歡宴、君臣同樂的日子。
但乾清宮裡的氣氛，卻比前幾日更沉了幾分。
朱常洛獨自坐在暖閣窗前，望著外麵灰蒙蒙的天。
案上攤著一本《皇明祖訓》，已經翻到“待臣下”那一條。
他已經看了三遍。
但目光始終落在窗外。
……
左順門那一跪，已經過去一天一夜。
三十七個人，在宮門口跪到天黑，最後被錦衣衛“護送”出宮。
沒有抓人，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明確的處置。
隻是讓他們散了。
但事情沒有散。
那些人的話，還在朱常洛耳邊迴響。
“陛下若庇護此人，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
“陛下這是要絕天下孝悌之道嗎？”
“陛下……”
他閉上眼。
那一張張麵孔，義正詞嚴，慷慨激昂。
彷彿他們才是正義的化身。
彷彿他朱常洛，是個昏君。
“朕是昏君麼？”
他忽然問。
王安侍立在旁，嚇了一跳。
“皇、皇爺，您怎麼能這麼說……”
“朕問你話。”
朱常洛睜開眼，看著他。
“你覺得朕，是昏君麼？”
王安噗通跪下了。
“皇爺！您登基以來，誅貪官、清吏治、練新軍、開皇莊，哪一件不是為國為民？”
“奴婢雖是個閹人，也分得清好歹！”
“皇爺若算昏君，那萬曆朝那些光拿錢不辦事的，算什麼？”
朱常洛看著他，忽然笑了。
“起來吧。”
“跪著怪累的。”
王安爬起來，眼眶還有些紅。
“皇爺，您千萬別聽那些人瞎說……”
“朕沒聽。”
朱常洛打斷他。
“朕隻是在想——”
他頓了頓。
“朕要當一個好皇帝，他們不答應。”
“朕要殺貪官，他們不答應。”
“朕要保方從哲，他們不答應。”
“朕做什麼，他們都不答應。”
他看著窗外。
“那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
午時，駱思恭求見。
“陛下，臣查到了一些東西。”
他呈上一份密報。
朱常洛接過來，展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解學龍府上那個德清口音的客人，是葉向高的門生？”
“是。”
駱思恭道。
“此人姓劉，名宗周，浙江山陰人，萬曆二十九年進士，現任工部主事。”
“他臘月十九離京，說是回鄉省親，實則繞道德清，在方希哲府上住了一夜。”
“臘月廿一返京，直接去了解學龍府上。”
朱常洛放下密報。
“葉向高。”
他念著這個名字。
“他在家養病，病得連門都出不了，還能指揮京師的人。”
“好手段。”
駱思恭道。
“陛下，要不要……”
“不要。”
朱常洛搖頭。
“葉向高是緻仕老臣，三朝元老。”
“沒有確鑿證據，動不了他。”
“況且——”
他頓了頓。
“動了葉向高，就是與天下士林為敵。”
“朕還沒蠢到那個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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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思恭低頭。
“臣愚鈍。”
“你不愚鈍。”
朱常洛道。
“你查得很好。”
“繼續盯著。”
“是。”
……
下午，馬祥麟求見。
這個十四歲的武學生，站在禦前，腰闆挺得筆直。
“陛下，學生有話要說。”
“說。”
“昨日左順門外，學生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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