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哲走出乾清宮時，日頭已經偏西。
他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裡。
方才殿中的那些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朕保你死後入祖墳。”
“誰攔著，朕殺誰。”
六十二歲的首輔，第一次在皇帝麵前落了淚。
不是惶恐。
是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
方府大門外，管家已經候了半個時辰。
見老爺的轎子落下，連忙迎上去。
“老爺，大老爺在書房等您，等了整整一上午。”
方從哲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邁步進府，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走向東跨院的書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書房門開著。
方希哲坐在窗前，手裡還是那串沉香念珠。
見方從哲進來，他擡眼。
目光依舊冷。
“回來了。”
“是。”
“辭官的摺子，陛下準了麼？”
方從哲沒有答。
他在方希哲對麵坐下。
沉默了很久。
“大哥。”
他開口。
方希哲微微眯眼。
“你叫我什麼？”
“大哥。”
方從哲重複了一遍。
“五十三年了，你一直是我大哥。”
“小時候你背我去私塾，我尿在你背上，你也沒打我。”
“中了秀才那年，你比我還高興，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碗麵。”
“進京趕考前，你送我到通州渡口，站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看不見船的影子。”
他頓了頓。
“這些事，我一輩子都記得。”
方希哲聽著，麵色不變。
“可你昨日說的那些話——”
方從哲看著他。
“我也記得。”
方希哲沉默。
“陛下沒有準我的辭呈。”
方從哲道。
“陛下說，我是首輔，不能辭。”
“陛下還說——”
他頓了頓。
“誰攔著我入祖墳，他就殺誰的頭。”
方希哲臉色終於變了。
“他敢！”
“他是天子。”
方從哲平靜道。
“他有什麼不敢的？”
方希哲霍然站起。
“你——”
“大哥。”
方從哲打斷他。
“你聽我說完。”
方希哲胸膛起伏，重新坐下。
方從哲看著他。
“陛下還說，方家族譜的事，他不會真的下旨。”
“但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方希哲冷笑。
“什麼話？”
“你那一脈，能不能入祖墳，從今往後，陛下說了算。”
方希哲臉色鐵青。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方從哲站起身。
“從今日起，你我兄弟，恩斷義絕。”
方希哲如遭雷擊。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你……你說什麼？”
“我說，恩斷義絕。”
方從哲一字一字道。
“你昨日說的那些話，是要把我逼上絕路。”
“我若不辭官，你便不讓我入祖墳。”
“我若辭官，便是抗旨不遵，死路一條。”
“大哥——”
他盯著方希哲。
“你是我親哥，你把我往死路上逼。”
方希哲嘴唇顫抖。
“我……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
方從哲笑了。
那笑意裡，全是苦澀。
“你知不知道，昨夜我跪了一夜？”
“你知不知道，天亮時我寫那道奏疏，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你知不知道，方才在乾清宮，陛下問我選哪條路，我差一點就選了一頭撞死在柱上？”
方希哲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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