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朱常洛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方從哲那道請辭奏疏。
他已經看了三遍。
字跡有些抖，墨跡有幾處洇開。
一個六十二歲的首輔，寫奏疏寫到落淚。
這畫麵，朱常洛隻在史書裡讀過。
“王安。”
“奴婢在。”
“你方才說，方希哲何時進的京？”
“回皇爺，昨日下午申時前後進的城，直接去了方閣老府上，一直待到亥時末才出來。”
“昨夜方府正堂的燈，亮了一夜？”
“是。東廠的人回報，方閣老跪了大半夜，天亮前方起身寫的奏疏。”
朱常洛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手指輕輕敲著禦案。
一下，兩下，三下。
殿內隻有這單調的輕響。
王安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許久。
朱常洛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絲涼意。
“好手段。”
他輕聲道。
“朕還以為，殺了十二個人，能消停幾日。”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王安小心翼翼地問。
“皇爺的意思是……”
“方希哲一個鄉下老翁，幾十年不問朝事，怎麼偏在這時候進京？”
朱常洛看向他。
“他怎麼進的城？誰給他遞的消息？誰教他說的那些話？”
王安心頭一跳。
“皇爺是說……有人在後頭指使？”
“指使談不上。”
朱常洛搖頭。
“方希哲那性子，誰也指使不動。”
“但有人能把話遞到他耳朵裡，能讓他這時候進京，能讓他說那些誅心之言。”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王安不敢接話。
朱常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臘月廿五的晨光，清冷而明亮。
“文官殺不得。”
他自語般道。
“殺了，他們還有同年，有同鄉，有門生，有故吏。”
“這些人不殺官，不犯法，隻在背後遞話，傳謠，煽風點火。”
“你能拿他們怎麼辦？”
他轉過身。
“他們讓方希哲來，就是要逼方從哲辭官。”
“方從哲一辭，內閣群龍無首。”
“沈飀是南人，史繼偕是閩人，都不足以鎮住局麵。”
“到時候，誰最有可能入閣？”
他沒有說名字。
但王安知道。
葉向高。
三朝元老，兩任首輔，東林黨魁。
若他回朝……
“高明。”
朱常洛贊了一句。
不是贊東林，是贊這手棋。
“殺不了人，就拆你的台。”
“拆不了台，就斷你的梁。”
“梁斷了，房塌了，他們再回來收拾殘局。”
他回到禦案後，重新坐下。
看著那道奏疏。
“方從哲。”
他念著這個名字。
“你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
“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
辰時三刻，方從哲奉召入宮。
他穿著整齊的朝服，一絲褶皺也無。
麵色卻蒼白得厲害，眼下一片青黑。
跪安時，身子晃了晃，險些沒跪穩。
“平身，賜座。”
朱常洛語氣如常。
方從哲謝恩，在綉墩上落了半臀。
他垂著眼，不敢與皇帝對視。
殿內沉默了片刻。
“方卿的奏疏，朕看過了。”
朱常洛先開口。
方從哲身子微微一僵。
“臣……叩謝陛下……”
“先別急著謝。”
朱常洛打斷他。
“朕問你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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