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往年的今夜，京師該是燈火如晝、徹夜狂歡。
但今年不同。
街上的花燈少了大半，連最熱鬧的燈市口都冷清了許多。
那些備考的舉子們，更沒心思賞燈。
他們聚在各處會館裡，議論的隻有一件事——
朝廷還要不要開科？
泰昌元年恩科本已取消，要等明年三月。
可如今這局勢，明年三月真能開得了麼？
殺了那麼多人，流放了那麼多人，士林怨氣沸騰，陛下還敢讓舉子們進京麼？
沒人知道答案。
……
乾清宮，西暖閣。
朱常洛和方從哲對坐著。
禦案上擺著幾碟點心，動也沒動。
茶已經換過三遍，早已喝不出什麼味道。
“陛下，夜深了。”
方從哲輕聲道。
朱常洛搖搖頭。
“睡不著。”
他望著窗外隱約的燈火。
“今兒是上元，本該與民同樂。”
“可朕心裡，堵得慌。”
方從哲沉默。
他知道皇帝在煩什麼。
韓爌那些話，雖然被壓下去了，但種子已經埋下。
薩爾滸的事，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今日不提，明日不提，總有一天會有人再提。
到那時，怎麼辦？
“方卿。”
朱常洛忽然開口。
“臣在。”
“你說，那些人到底想要什麼？”
方從哲斟酌著詞句。
“臣以為……他們想要的，未必是臣的命。”
“哦？”
“薩爾滸的事，過去兩年了。”
方從哲道。
“若真想追責，早該追了，何必等到今日？”
“韓爌提這事，不是沖臣來的。”
他頓了頓。
“是沖陛下來的。”
朱常洛看著他。
“說下去。”
“陛下登基以來，誅貪官、清吏治、練新軍、開皇莊——”
“樁樁件件，都是好事。”
“但好事做得太快，就有人受不了。”
方從哲道。
“那些人，不是反對陛下做事。”
“是反對陛下不跟他們商量就做事。”
“他們想要的是——”
他斟酌著詞句。
“陛下做事，得經他們點頭。”
朱常洛笑了。
那笑意裡沒有溫度。
“朕是皇帝，還是他們是皇帝？”
方從哲沒有答。
這個問題，不需要答。
殿內靜了片刻。
朱常洛站起身，踱到窗前。
“朕殺人的時候，他們不說話。”
“朕流放人的時候，他們不說話。”
“朕壓他們跪諫的時候，他們也不說話。”
“但他們心裡，都記著賬。”
他轉過身。
“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等著哪天翻出來，跟朕算總賬。”
方從哲跪了下去。
“臣無能，讓陛下憂心……”
“起來。”
朱常洛道。
“不關你的事。”
他走回禦案前，重新坐下。
“朕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朕這些日子，一直在想——”
朱常洛緩緩道。
“那些人憑什麼跟朕鬥？”
“他們有同年，有同鄉，有門生，有故吏。”
“他們有書院，有詩社，有文集，有輿論。”
“他們抱成一團，同氣連枝。”
“朕有什麼？”
方從哲一怔。
“陛下有……”
“朕有什麼？”
朱常洛打斷他。
“朕有廠衛，有錦衣衛，有東廠。”
“但這些，隻能抓人，殺人，壓人。”
“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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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需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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