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為縈舟愛柳葉、竹枝,是心慕風雅,卻從未想過,那或許是她在困頓中,唯一能觸及的、關於美與風骨的表達。
而自己那些滔滔不絕的詩句,此刻回想,竟都成了無知而殘忍的炫耀。
縈舟避開了她的目光,側過臉,肩頭微微瑟縮,像是要將自己藏進燭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裡。
爹娘去得早……
她低聲解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苦澀的深淵中撈出,
家貧,不曾……讀過書。刺繡……也隻是為了生計。
那一刻,寧安所有預備好的、關於詩句的解說,所有期待回應的雀躍,全都凝固了。
無邊的歉意和心疼湧上她心頭。
愧疚要將她淹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她麵前,那般自然地吟誦接天蓮葉無窮碧……
那一刻的縈舟,是以怎樣的心情,聽著那些她無法理解的韻律,看著那些她無法辨認的字符,還要對著她,露出那般……溫柔的笑?
她忽然想起太傅曾說“民有八成人不識字”,當時無感的數字此刻有了具體的麵容。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不是失望,不是鄙夷。
是排山倒海的心疼,像千萬根無形的絲線驟然抽緊,將她的心勒出細密的血痕。
她忽然無比具體地感知到,縈舟獨自一人在這深宮裡,麵對那些她無法讀懂的華麗賞賜、無法理解的言語機鋒時,是何等的孤獨與無助。
這心疼太過洶湧,幾乎讓她窒息。
她必須做點什麼,立刻,馬上!她不能容忍這片知識的荒漠橫亙在她們之間,更不能容忍自己曾是那個無意中加深這荒漠的人。
沒關係!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因摻雜了淚意而顯得異常響亮和堅定,仿佛要用這聲音驅散所有盤踞在此處的陰霾與難堪。
這有什麼要緊的!
她緊緊握住縈舟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疼對方,仿佛這是唯一能抓住的、將人從冰冷深淵裡拉回的繩索。
縈舟卻覺得這溫度,比那日太液池的陽光更讓她想要落淚。
我教你!
她宣布,眼神灼亮,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近乎神聖的使命感,
從今天起,我教你識字!我把我知道的,都教給你!
這不是施舍,是贖罪——
為她十多年來心安理得享受的一切特權重贖。
就從……就從你的名字開始!,還有我的名字,
!
我寫給你看!很容易的,真的!
縈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熾熱的反應弄得怔住。
她預想了寧安可能會失望,可能會覺得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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