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中,忽然有人開口:
“殿下,陛下明日離宮。若我們……”
他沒說完,但眼中閃過的厲色,已昭然若揭。
書房內空氣驟然凝固。
雷隊正拳頭握緊,眼睛迸亮,呼吸粗重起來。
連最穩重的陳主事,也猛地看向喬慕別。
周延心臟狂跳,手裡撚著一朵摘下的梨花,看向上首。
是啊,多好的機會……
喬慕別卻緩緩搖頭。
“不可。”
“為何?!”
雷隊正低吼,
“此等昏君,囚禁……”
話在目光下止住,
“顛倒倫常,流放忠良!隻要他……”
父皇最自負的,是什麼?
是算無遺策,是萬物皆在掌中。他造了一座鏡殿,以為困住的是“我”。
他享受馴服的過程,享受看著驕傲的骨頭一寸寸被磨碎、再按照他的心意重新黏合的樂趣。
“隻要他一死,然後呢?”
喬慕別的左手,無意識地、反複地刮擦著右手掌心處的繭——那是揮鐧留下的痕跡。
“若此刻刺殺他,我們成了什麼?一群被逼到絕境、狗急跳牆的叛黨。史筆會怎麼寫?‘太子慕別,因失德被囚,陰結黨羽,弑父篡位’。”
“此路也並非萬全之策,他豈能沒有防備?”
“若僥幸能贏,我們贏了這一刻……”
“屆時,京畿戒嚴,南北衙禁軍誰可信任?陸相閉門,李崇獨木難支。安遠伯之輩,豈會放過這乾載良機?各路藩王、邊將,又會作何想法?”
他每問一句,雷隊正的臉就白一分。
“一旦京城大亂,各方勢力趁勢而起,最先遭殃的是誰?”
“是朱雀大街的百姓,是東西市的商賈,是城外依靠漕運吃飯的十萬農戶!”
“烽火若起,絕非一城一地之禍。北境燭陰部又拿下一城,南疆諸蕃亦非安分。外患勾連內亂,這山河,頃刻間便是屍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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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那位將赴嶺南的戶部陳主事忽然壓低聲音道:
“主上聖明。”
“說起邊事,昨日聽兵部同鄉提及,北境燭陰部確有動作,奪了邊境一屯兵小城,改名叫……‘啟明城’。”
“名字倒取得亮堂,狼子野心卻是不加掩飾。”
這消息讓席間眾人眉頭更緊。
殿下遠見,果不其然。
周延聽著,心中卻是一動:
北境軍報按例直送樞密院與禦前,假殿下被軟禁,真殿下消息竟也如此靈通?
先前點撥我注意漕運、市舶是如此,如今對邊情動向也了然於心……
殿下究竟還有多少未顯於人前的布局與眼線?
他想著太子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敬畏之情更深,隻覺得殿下雖身處逆境,卻如潛龍在淵,耳目早已遍及天下。
聞人九晷點頭,看著眾人灰敗的臉色,撫慰道:
“孤要那個位置,但不是踩著萬民屍骨,不是讓這江山四分五裂地接過來。”
“父皇……他雖行事酷烈,但至少眼下,這朝廷的架子還沒散,天下大體還穩。”
“我要贏,就要贏得堂堂正正,贏了他最自負的‘掌控’,贏了他親手製定的規則。”
喬慕別眼底那簇幽光,在昏暗中燃燒,
“更要贏一個……至少完整、不至於元氣大傷的天下,交到該交的人手裡。”
良久,周延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語氣敬畏:
“殿下胸懷蒼生,臣等……明白了。”
雷隊正張了張嘴,脖頸上賁張的青筋緩緩平複,肩膀垮塌下去半分。
他頹然低頭,滿腔血氣無處可去,在胸腔裡左衝右突,化作一聲歎。
“況且……那樣死,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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