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地中海方向吹過來，把硝煙從空中吹散。三千米高度上的最後一縷航空汽油的霧帶，在那個時間，被海風吹得隻剩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淡淡的灰色痕跡。<\/p>
戰鬥結束的餘韻，順著風，飄進了公路交彙處那輛SdKfz 251指揮車的鋼板縫裡。<\/p>
隆美爾坐在指揮車裡。<\/p>
車內空氣溫度，四十一點五度。<\/p>
這是裝在指揮車駕駛員座位上方鐵皮內壁上那隻 Lambrecht牌玻璃水銀溫度計在六時二十分零五秒讀到的數字。<\/p>
溫度計的金屬外框被鐵皮的熱度傳上來，已經燙得沒辦法長時間用手指碰。水銀柱頂到了刻度尺四十一度那一格的上方半格。<\/p>
鐵皮裝甲在北非沙漠下午的陽光下被烤得發燙。指揮車頂板的內側，隻要伸手摸一下，一秒之內就能被燙起一個白色的泡。<\/p>
高斯坐在隆美爾對麵，手裡是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p>
電報內容是:<\/p>
“第二十七聯隊第三大隊報告:五架Ju 87損失，三架Bf 109損失，四架Ju 87在返航途中因燃油耗儘迫降於沙漠;一名Bf 109飛行員被英軍俘獲，Ju 87B編隊總指揮官福斯上尉陣亡，中隊長施泰因少校生死不明。第202次任務報告完畢。”<\/p>
高斯已經把這份電報朗讀了一遍，隆美爾沒讓他讀第二遍。<\/p>
他隻是坐著，盯著地圖桌上那張被汗水浸透了邊角的地形圖。<\/p>
整整一分鐘，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甚至幾乎沒有眨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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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斯也沒有催。<\/p>
過去三個月，高斯同樣學會了識別隆美爾的幾種沉默。<\/p>
第一種，是“我正在算賬“的沉默，通常持續十幾秒，然後他會從地圖上抬起頭，扔出一個讓整個司令部跳起來的命令。<\/p>
這種沉默，高斯最喜歡。<\/p>
它意味著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裡，所有人都會在跟在隆美爾的半履帶車後麵，隨他一起瘋，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自己在跟著一個贏家瘋。<\/p>
第二種，是“我在生氣“的沉默。<\/p>
通常伴隨著右手手指在桌麵上的輕敲。<\/p>
這種沉默，高斯能理解，也能處理。<\/p>
隆美爾生氣的時候不會遷怒下屬，他會把怒氣塞進下一次行動裡，變成一個讓對方做夢都想不到的迂回機動。<\/p>
但現在這一種，高斯不熟悉。<\/p>
這是一種近乎凝固的靜止。隆美爾的眼睛盯著地圖，但目光是渙散的。他不在看地圖，他在看更遠的、地圖之外的東西。<\/p>
他在看什麼?<\/p>
高斯不知道。<\/p>
但高斯有一個非常不好的預感。<\/p>
隆美爾在看的，不是這片沙漠。<\/p>
他在看一個更遠的地方。<\/p>
高斯不知道的是，這種沉默，隆美爾曾經做過一次。<\/p>
那一次發生的時候，是在法國諾曼底海岸，勒阿弗爾以東四十公裡。<\/p>
時間是1940年6月。<\/p>
那一天，隆美爾的第七裝甲師把英國第五十一高地步兵師壓在勒阿弗爾以東那片狹窄的海岸沼澤地裡。<\/p>
理論上，那一萬多名蘇格蘭士兵，連同他們的那些裝備，在第二天日出前就應該全部成為第七裝甲師的戰俘。<\/p>
那是一支師，敦刻爾克之後英國遠征軍在歐洲大陸唯一的一個完整師。<\/p>
但是那一夜，有一個英國指揮官，德軍後來在情報裡隻查到這個人的姓名縮寫，A.S，將他們全部撤走了，同樣是在皇家海軍的掩護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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