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初的永京城,春寒尚未褪儘。
西跨院書房的窗支開半縫,涼風拂過案上鋪開的紙。傅綰坐在紫檀木書案前——這是傅瑾堯離家前,特意從淩雲閣移來的舊物。桌沿一道淺痕,是哥哥幼時練字失手劃下的。
“姑娘,少爺的信到了。”知夏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帶著輕快的笑意。
信箋是白鹿書院特製的青灰色竹紙。傅綰接過來,指尖撫過封口殷紅的火漆——印紋正是哥哥私章上的小篆“堯”字。晨起時那點懸著的期待,悄然落到了實處。
知夏已備好銅盆與軟巾。傅綰仔細淨了手,方用銀裁刀輕輕挑開漆封。展開潔白的桑皮信紙,峻挺的字跡撲麵而來,較之年前那封,筆鋒間又添了幾分硬朗。
“綰綰如晤:”
仍是這四字開頭。傅綰眼窩微熱,定了定神,往下讀去。
傅瑾堯在信中說,書院年後已開課。山長柳先生親授《左傳》,卻不止講春秋禮樂,常引本朝邊塞實例,縱論古今防務。“先生言,讀史非為慕古,乃為鑒今。朔北三鎮,關隘糧道,皆需了然於胸。近日課業多涉輿圖兵略,同窗或有怨者,然吾思之,既享天下之養,知兵憂邊,本分也。”
傅綰怔了怔。她想起哥哥離家前,與父親在書房長談至深夜,窗紙上映出的影子凝重如山。彼時不解,如今從這字裡行間,隱約觸到了一些重量。
信接著寫朔北的“春”:“永京春色,想必桃李已綻。然朔北之春,大異於是。殘雪尚覆陰山北坡,晨起簷冰未消。城外荒原,偶見草芽破土,色呈褐黃,非是嫩綠——風沙頻仍,日色寡淡故也。前日隨同窗踏勘古戍堡,遇沙塵驟起,天地昏黃,礫石擊麵如針。歸後滌塵,盆水皆濁。此乃朔北二月天,兄書此句時,窗外風聲正厲,如萬馬嘶鳴。”
傅綰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襟,仿佛那塞外的風已透紙而來。她生在永京,見過最凜冽的不過是冬雪。哥哥筆下那個草芽褐黃、天地昏黃的世界,遙遠得近乎陌生。
信末語氣稍緩,問及家中諸事,叮囑她春寒添衣。
最後兩行墨跡略深:“附乾花數朵,乃與同窗采於陰山南麓,名‘石隙春’。其貌雖樸,然能於岩冰間綻放,姑且算作朔北春信,望吾妹一笑納之。
綰綰勿念,安心向學,兄一切皆好。
兄,瑾堯”
傅綰這才見信封內另有一小桑皮紙包。小心展開,是幾簇壓得平整的淡紫乾花,邊緣已枯,卻仍存著岩隙間掙出的姿態。她輕拈一朵,惟餘極淡的、類薄荷的清氣。
“姑娘,少爺信裡說些什麼?”張嬤嬤端著一盅冰糖雪梨進來,溫聲問道。
傅綰將信仔細折好,抬眼時眸子亮晶晶的:“哥哥說朔北風沙好大,春天草芽是黃褐色的。嬤嬤您瞧,這是哥哥寄來的花,長在石頭縫裡的。”
張嬤嬤湊近看了看,笑道:“少爺有心了,這般稀罕物也念著姑娘。”她放下燉盅,“趁熱用些。夫人晨起還囑咐,說姑娘近日念書勤,莫熬傷了眼。”
傅綰應了,小口飲著溫甜的梨湯,心思卻仍繞在那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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