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開始回信。
知夏已磨好墨,用的是傅瑾堯年前帶回的朔北墨錠,墨色烏潤。傅綰鋪開信紙,提起哥哥用過的那支狼毫筆——筆杆已被握得溫潤光滑。
她想了想,從家常事寫起。
“哥哥見字如晤:二月二日的信收到了,反複看了好幾遍,就像見到哥哥一樣。朔北寒冷,請哥哥一定保重身體。家裡一切都好,祖母更是安好,三叔母新得了《杏花天》琴譜,近日教我和寶珠姐姐學琴。譜裡有段輪指很難,我練了三天,指尖都磨紅了,還是彈不好,怕辜負三叔母的心意。”
寫到這裡,她輕輕笑了,想起前日的事,接著寫:“還有件事說給哥哥聽:前日天暖,寶珠姐姐見園子裡有蝴蝶,拿著團扇去撲。不小心踩到池邊青苔,滑進淺池裡,濕了半邊裙子和一隻繡鞋。
嚴嬤嬤見了,好好說了她一頓,說大家閨秀要穩重。寶珠姐姐低頭聽著,回屋後卻悄悄跟我說:‘那蝴蝶真的好看,黃翅膀帶著黑點,飛起來亮閃閃的,可惜沒撲到。’”
筆繼續動著,這些日常小事自然流到紙上。又寫自己的功課:“蘇先生督促得緊,最近在臨歐陽詢的《九成宮醴泉銘》,每天寫一百字。先生昨日看了說‘字形初成,但筆力還弱,需多練’。”
最後一段,筆慢了下來。窗外天色漸暗,廊下燈籠亮了,昏黃的光漫進窗內。她想起哥哥信中“天地昏黃”那句話,想起夾在信裡的乾花。
落筆時,筆尖輕輕顫了顫:“哥哥信裡說的朔北春日。永京如今玉蘭快謝了,西跨院裡的兩株垂絲海棠剛結花苞,恒哥哥說護城河邊柳樹綠得像煙。可一想到哥哥那裡風沙大,草木難生,心裡就沉甸甸的。從前哥哥教我讀《詩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綰綰想問:朔北是不是也快到了楊柳依依呢?”
放下筆,最後一個字的墨跡還沒乾,在燈下微微反光。傅綰靜靜看著,好像透過這行字,看見了千裡之外在風沙中寫信的哥哥。
“姑娘寫的越來越好了,連塗改的痕跡都少了。”張嬤嬤進來添燈油,瞥了一眼信,見傅綰對著信出神,輕聲說,“這信明天我就送到夫人那兒,和府裡的信件物事一起封好,送往朔北。姑娘若還有話,添上就是。”
傅綰笑著搖搖頭,小心吹乾信紙,折好。正要裝進信封,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知夏低聲通報:“夫人來了。”
馮氏帶著初春夜的微涼走進書房。她已經卸下發間首飾,隻綰著簡單的發髻,插一支素玉簪,穿著沉香色的外衫,比白天少了幾分嚴肅,多了些溫和。
“母親。”傅綰起身行禮。
馮氏含笑擺手,目光落在書案上:“在給哥哥兒回信?”她自然地坐到桌邊,拿起寫滿字的信紙,“我看看綰綰寫了什麼。”
傅綰垂手站在一旁,心裡有些緊張。她看著母親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字——寶珠撲蝶的趣事、自己練琴的辛苦、臨帖的進步,最後停在那句關於“楊柳依依”的問話上。
書房靜了一會兒,隻聽見燈花偶爾輕微的劈啪聲。
“寫信確實有進步。”馮氏放下信紙,語氣溫和,“蘇先生教得好,你也肯用功。”她頓了頓,指尖輕點最後一行,“隻是這最後一句……綰綰,你哥哥在朔北是為求學曆練,不是去受苦。你這樣寫,反倒讓他牽掛。”
傅綰睫毛輕顫:“女兒隻是……想到哥哥那裡連春天都難得,心裡難受。”
馮氏拉過她的手,掌心溫暖:“你心疼哥哥,是好的。但男兒誌在四方,朔北雖苦,卻是你哥哥自己選的路。我們在家安穩度日,不讓他分心,就是最好的支持。”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錦囊,“這是宮裡新製的澄心堂紙,質地極好。你既喜歡習字,就用這個重抄一遍。給哥哥的信,措辭可以再想想,多說說家裡安好,讓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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