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提前一天收到邀請函，深棕色的牛皮紙信封用火漆封緘。他拆開來看，裡麵是手寫的斯拉夫花體字，大意是誠邀路明非先生於次日傍晚蒞臨環形大廳參與本年度的交易會。
落款是亞曆山大.布寧。
果然是拍賣的形式。
路明非把邀請函隨手丟在茶幾上。
023號城市不像是大多數人想象中那樣因為處在人類活動軌跡的世界邊緣而平靜和諧。相反，短短三天時間，這座城市已經發生了太多事情。
維什尼亞克死了。
那個有著淺金色頭發笑起來總露出一顆虎牙的年輕人死在了自己公寓的浴缸裡。
他用刮胡刀的刀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等到服務生按慣例去送早餐敲不開門找來備用鑰匙打開房門的時候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已經泡在淡紅色的水中，蒼白得像是石灰岩雕出來的塑像。
路明非對維什尼亞克有些印象。
在火車上布寧介紹過，這年輕人來自一個曾經掌控蘇維埃林業係統的家族，如今承包著半個西伯利亞的林木業開發。他的祖父是中央委員，父親在葉時代成功轉型，如今是俄羅斯數得上的木材寡頭。
維什尼亞克本人倒沒什麼商人的精明氣，反而像個純粹的紈絝子弟。他和索尼婭之間有著超乎友誼的感情，索尼婭喊他“小維什卡”。
就在來這座城市的路上他們還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在餐車裡載歌載舞，維什尼亞克甚至彈了一手好吉他為索尼婭的《喀秋莎》伴奏。
死前的那個晚上維什尼亞克在023號城市唯一的酒吧裡喝得爛醉。據說調戲了負責調酒的女孩，其實也不算調戲，隻是醉醺醺地說要給那女孩在莫斯科買套公寓，結果被同樣在酒吧的索尼婭聽見，當場抄起酒瓶就在他腦袋上開了瓢。維什尼亞克捂著流血的額頭傻笑，索尼婭氣得摔門而去。
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布寧親自處理了這件事。在023號城市的規矩裡交易結束之前許進不許出，交易結束之後除了到訪者本人其他的物品一概不允許帶走。死去的到訪者便也成了物品的一類。
所以他們沒法把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完整地帶回莫斯科。
昨天下午布寧弄來了汽油和木柴把維什尼亞克的屍體放在柴堆上焚燒。
西伯利亞的風卷著雪粒和灰燼，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索尼婭哭得最凶，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但沒發出一點聲音。
其他人都低著頭，有人輕聲哼著《草原啊草原》，那是維什尼亞克生前最喜歡的歌。
拍賣會定在晚上開始，但很早會場就開放了。
早上大約七點的時候樓下就已經開始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
路明非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真是奇怪，分明昨天他們還在河邊焚燒了維什尼亞克的屍體，在葬禮上每個人的哀傷都絕不作假。可到了今天他們卻又能談笑風生，好像死亡這種東西他們早就看淡了，身邊不管是誰死去都無所謂，悲傷過後還是要繼續活著。
就像是那個苦難時代活在戰場上的老兵。今天還和你一起抽煙吹牛的戰友明天就變成戰報上一個冰冷的數字，而你隻能把他的身份牌摘下來塞進口袋然後端起槍繼續衝鋒。
路明非刷牙洗臉收拾整齊，他拉開房門。諾諾已經等在門口了，師姐今天穿了身酒紅色的長裙，外麵罩著黑色的大衣，眸子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驚人。
“早。”路明非說。
諾諾衝他揚了揚下巴，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屋裡：“那位呢？”
路明非回頭，看見克裡斯廷娜正鬼頭鬼腦地往門外邊張望。
這姑娘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叫她一起吧。”諾諾說。
克裡斯廷娜眼睛一亮，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我麼？我真的可以去麼？”
諾諾斜斜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反正布寧也已經知道你就在這裡了，其他人也不在乎多那麼三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出現在拍賣會場。”
克裡斯廷娜就有點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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