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從來不講什麼道理，像個喝高了的市井潑皮，在光禿禿的樹丫杈間橫衝直撞，扯著嗓子乾嚎，刮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p>
張鐸攏了攏衣領，大半個肥碩的身軀縮在佛堂後頭那條泥水地裡的陰影中，他那雙生滿凍瘡、粗如胡蘿卜的雙手，此刻正死死捂著胸口，薄薄的衣衫下，貼肉藏著個牛皮縫製的暗袋，裡頭裝了兩百兩沉甸甸的赤金。<\/p>
對張鐸這種常年在下獄道吃陰間飯的人來說，世上最暖和的，從來不是什麼火盆被窩，而是這黃白之物貼在皮肉上的冰冷與踏實，這筆錢，放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世道裡，是上萬個泥腿子的命。<\/p>
張鐸那張被橫肉擠得隻剩條縫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土路。<\/p>
秋雨泡軟的泥濘中，宋當歸趕著的那輛破馬車，正像一滴渾濁的墨水，緩緩化開在夜色儘頭，連馬蹄子拔出泥漿的吧嗒聲，都被風扯得稀碎。<\/p>
直到那馬車連一絲輪廓都瞧不見了，張鐸臉上那股子市儈討好的笑意才瞬間收斂，沉得能滴出水來。<\/p>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大拇指的指肚，晃了晃腦袋，他這輩子隻認一個死理：隻要真金白銀落了袋，管他外頭是洪水滔天還是餓殍遍野，死道友不死貧道便是。<\/p>
張鐸深吸了一口混著腐葉味兒的冷氣，猛地一收那肉山般的身軀，這一刻，他竟展現出一種與體型絕不相符的鬼魅輕盈，宛如一個沒有重量的肉球，貼著佛堂側麵的牆根，無聲滑行。<\/p>
側麵有間偏房，窗戶被厚實的黑布封得死死的。<\/p>
沒光沒聲，連秋蟲的鳴叫都被某種無形的煞氣碾得粉碎。<\/p>
張鐸停在門前，沒敲門，隻是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在門板邊緣極隱蔽的凹槽處輕輕一按。<\/p>
“哢噠。”<\/p>
一聲細若遊絲的輕響，沉重的實木門沒發出半點軸承摩擦的動靜，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條縫，張鐸身子一側，像條泥鰍般滑了進去。<\/p>
門在身後合攏，黑暗瞬間沒過頭頂。<\/p>
屋子裡有股子極好的老山檀香味。<\/p>
雙腳剛一落地，張鐸的膝蓋便仿佛被人抽了筋，絲滑地彎了下去。<\/p>
“噗通。”<\/p>
一聲悶響。哪怕地上是冷硬的青磚，哪怕他身軀肥碩，這一套下跪的動作依然做得行雲流水，卑微到了骨髓裡，他的額頭死死貼著地磚，雙手平攤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這是無常寺裡最標準、也最不留後路的臣服。<\/p>
他閉著嘴，強行把呼吸壓到最細微的地步。<\/p>
在這吃人的地方，喘氣聲大點兒，都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p>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青磚的寒氣順著膝蓋往骨頭裡鑽。<\/p>
就在張鐸覺得雙腿快不是自己的一瞬間，黑暗深處，極其突兀地響起了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p>
那是上等蜀錦在緩慢走動時，絲線交錯發出的沙沙聲，聽得人骨頭直發酥。<\/p>
張鐸渾身的肥肉猛地一顫。<\/p>
他知道，她來了。<\/p>
苦窯如今的主人，徐彩娥。<\/p>
黑暗中不知從哪兒泛起一抹微光，勉強勾勒出一個曼妙的高挑輪廓。<\/p>
徐彩娥款款轉身，暗色長裙的裙擺處，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的雲紋。<\/p>
她步子極輕，像隻慵懶踩著貓步的黑豹。<\/p>
“張鐸啊。”<\/p>
嗓音軟糯，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在這死寂的屋子裡悠悠蕩開，這聲音若放在秦淮河畔的畫舫裡，不知要讓多少王孫公子擲下千金，可落在張鐸耳朵裡，卻像是一根淬了冰的毒針，順著天靈蓋一路紮穿了腳底板。<\/p>
“小人在。”<\/p>
張鐸的嗓子乾得像吞了把沙子，腦袋依舊死死貼著地，不敢抬起半寸。<\/p>
徐彩娥停下了，就在他頭頂不到三尺的地方，張鐸眼角的餘光，隻能瞥見一雙踩著紅底、用金線繡著彼岸花的精巧繡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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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辦妥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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