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向來不跟這吃人的世道講什麼溫良恭儉讓。<\/p>
風像一把鈍了刃的破柴刀,裹挾著冰碴子似的夜露,一下又一下地在光禿禿的樹丫杈間刮擦著。<\/p>
宋當歸低著頭,從那間連招牌都快掉下來的無常寺酒鋪裡跨出門檻。<\/p>
腳底板剛沾上外頭的泥地,他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瑟縮了一下。<\/p>
不是因為天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虛弱。<\/p>
他停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爛泥的冷氣,強行把脊梁骨挺得筆直。<\/p>
門外的泥濘古道上,一支奢華得令人咋舌的車隊正靜靜候著。<\/p>
八匹油光水滑的遼東大馬打著響鼻,吐出團團白氣。<\/p>
正中央那輛寬大馬車,罩著防風的厚重蜀錦,四角懸著黃銅鎏金的風燈。<\/p>
燈罩裡透出的昏黃光暈,將那些腰間佩刀、神情肅殺的護衛影子,拉得老長。<\/p>
這些,都是乾封縣令薑端為了巴結他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砸下血本硬塞的排場。<\/p>
宋當歸看著麵前這群對他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隨從,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兩下,他慢慢將雙手攏進那件價值百金的狐白裘皮大氅裡,沒人知道,那雙握了八年燒火棍、布滿老繭和燙傷的手,此刻在寬大的袖管中正抖如篩糠。<\/p>
“爺,外頭風大,仔細受了寒,快請上車吧。”<\/p>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漢子弓著腰,碎步迎上前來,那張堆滿諂媚笑容的臉,恨不得直接貼進泥水裡去,他熟練地掀開厚重的車簾,又將一個腳凳穩穩墊在宋當歸的靴子底下。<\/p>
宋當歸沒吭聲。<\/p>
小時候在鄉下,聽村裡抽旱煙的老人說過一個理兒:真正的大人物,話都少。他現在是爺了,爺是不需要跟一條狗解釋為什麼在破酒館裡待了這麼久的。<\/p>
他端著傲慢的架子,踩著腳凳,彎腰鑽進了車廂。<\/p>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頭的風雨,也隔絕了那些敬畏的目光。<\/p>
“啟程——!”<\/p>
管事拉長嗓子一聲吆喝,馬鞭在半空中炸響。<\/p>
車輪碾碎地上的枯枝,在泥濘中發出沉悶的咕嚕聲,龐大的隊伍開始緩緩挪動,直奔河南道。<\/p>
車廂內,暖爐燒得正旺。<\/p>
上等的銀霜炭沒有一絲煙火氣,隻散發著幽幽的暖意。<\/p>
宋當歸跌坐在鋪著厚厚天鵝絨的軟榻上。<\/p>
沒了外人,他那一身硬撐出來的傲氣,瞬間就像被針紮破的豬尿泡,癟了個乾乾淨淨。<\/p>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條剛被撈上岸瀕臨渴死的魚。<\/p>
他顫抖著手,從大氅的暗袋裡,摸出了一張薄薄的宣紙。<\/p>
宣紙的右下角,赫然按著一個鮮紅刺目的血手印。<\/p>
宋當歸死死盯著那個手印,手心裡直冒滑膩膩的冷汗,像是有無數條冰冷的毒蛇在掌心裡遊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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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文錢都沒有了。<\/p>
泰山後山上那個燒火的雜役,身上能有幾個銅板?<\/p>
綠衣少女給他的赤金,早就在這一路的逃亡和偽裝中像流水一樣撒了個乾淨。<\/p>
而外頭那些護衛的餉銀、馬匹的草料、沿途客棧的打點,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去填那個無底洞?<\/p>
麵前這些人的銀錢,他結不了賬。<\/p>
不僅結不了賬,如果被他們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拿著幾封密信招搖撞騙的窮光蛋,外頭那個滿臉堆笑的管事,絕對會第一個抽出腰間的佩刀,把他的腦袋剁下來去向江北盟換賞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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