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風雪,像是要吃人。<\/p>
“砰!砰!”<\/p>
馬槊粗壯的長柄,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破敗的木門上,門框四周的積灰撲簌簌地往下掉,整座客棧的木質骨架都在牙酸地吱呀作響。<\/p>
“殺!”<\/p>
音浪震得客棧中央那盆炭火裡的火星子,猛地竄起老高。<\/p>
客棧裡頭,宋當歸後背死死貼著冰涼的櫃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雙習慣了看人眼色、總是躲躲閃閃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地上那兩具護衛的屍體。<\/p>
就在半炷香前,這兩人還像餓狼一樣,盤算著拿他宋當歸的項上人頭去換賞錢,可現在,他們已經成了兩灘爛肉。沒有刀光劍影,連真氣流轉的動靜都沒有,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七竅流血,死了。<\/p>
那個肩上搭著黑紅抹布的店小二,依舊佝僂著腰,慢騰騰地擦拭著那張油膩的八仙桌。抹布在木紋上抹過,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水漬。<\/p>
剩下的十幾個縣衙護衛,終於撐不住了。<\/p>
“當啷。”<\/p>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手腕一抖,樸刀掉在了地上,他雙膝一軟,重重跪了下去,衝著櫃台後的老掌櫃拚命磕頭,額頭砸在木板上,咚咚作響。<\/p>
“大爺!老神仙!”<\/p>
漢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嗓子都劈了:“咱們就是混口糙飯吃的苦命人,不關咱們的事啊!那賞金咱們不要了,求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p>
有人帶頭,剩下的護衛齊刷刷跪倒一片,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管事縮在最後頭,褲襠底下早就洇開了一片騷黃。<\/p>
癱在地上的二奶奶,死死捂著嘴,身子痙攣般抽搐,連哭聲都發不出來。<\/p>
老掌櫃連眼皮都沒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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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始終落在宋當歸身上,枯枝般的手,依舊搭在算盤上。<\/p>
他在等宋當歸的答複。<\/p>
宋當歸沒去看那些護衛。<\/p>
他比誰都懂泥腿子的道理,在這幫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大人物眼裡,泥腿子的命,連路邊的一灘狗屎都不如,哀求頂個屁用。<\/p>
極度的冷,從大腿上那道舊傷疤一路往上竄,凍得他渾身直打擺子。<\/p>
可就在這戰栗中,他那隻少了指頭的左手,下意識攥緊了身上披著的大氅。<\/p>
指尖摩挲著上等狐白裘皮。<\/p>
真軟啊,真暖和。<\/p>
他那凍了八年凍瘡、拿來熬桂花糖的手,這輩子都沒摸過這麼好的物件。<\/p>
他低下頭,打量著自己。<\/p>
暗銀底子,雪白狐毛,哪怕沾了外頭的風雪泥濘,也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貴氣。<\/p>
他又瞥了眼癱在地上的二奶奶,那身滑膩的紅紗,那段白花花的身段,半個時辰前還在馬車裡,像水蛇一樣纏著他。<\/p>
還有乾封縣那個高高在上的縣令薑端,一口一個義父叫著,白花花的銀子一箱箱往他腳底下抬。<\/p>
宋當歸的腦子裡,忽然就像被潑了滾油的火星子,轟地一下燒了起來。<\/p>
他娘的,前半輩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p>
以前他總覺得,隻要守著點本分,熬好那一鍋糖,大師兄和小師妹總能多看他一眼,結果呢?<\/p>
換來的是腿上的一刀,是被人踩在泥裡碾。<\/p>
這世道,根本不講什麼善惡,隻講好處。<\/p>
有了錢,就能睡最軟的床,玩最水靈的女人,穿最暖和的裘皮。<\/p>
有了權,那些以前拿鞭子抽你的人,就得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舔你的鞋底。<\/p>
他宋當歸,才剛剛摸到這好日子的門檻,才剛剛嘗到做人上人的滋味。<\/p>
他怎麼能死?<\/p>
他怎麼甘心就這麼死了?<\/p>
他得活著,他要把那些名門正派,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師,全踩在腳底下聽響!<\/p>
“呼——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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