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他們會趁著傍晚的餘暉,在寺後的老銀杏樹下並肩坐著。<\/p>
她給行簡講山下的趣事,講哪家的黃狗生了崽,講她小時候在太平年間見過的花燈:“師兄,你見過那種紮成鯉魚形狀的花燈嗎?裡麵點著紅蠟燭,放在河水裡飄啊飄,可好看啦。等以後不打仗了,我們一起去城裡看花燈好不好?”<\/p>
“好。”<\/p>
行簡重重地點頭,然後給她講經書上的故事,講大唐盛世時的山河,講天竺的佛國。<\/p>
行簡會撿起燒剩下的木炭,在青石板上畫蓮花、畫飛鳥。<\/p>
她就趴在石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照著樣子,用粗糙的針線,一針一線地繡在自己打補丁的衣角上。<\/p>
“師兄,等我繡好了,繡一朵最好看的蓮花,就送給你。”她<\/p>
咬著線頭,眼神認真得像是在許一個重大的誓言。<\/p>
行簡記憶裡最深的,還是十五歲那年受戒。<\/p>
受戒,意味著要在頭頂燙上香疤,意味著要發下弘誓大願,斬斷世俗的一切牽絆。<\/p>
受戒前一夜,天很冷,沒有月亮,風刮在臉上像刀子。<\/p>
行簡僧舍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像長了草一樣煩躁,他知道,過了今晚,他就不能再隨便跑下山幫她挑水,不能再和她坐在石階上吃榆錢了。<\/p>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窗外傳來了一聲像夜鳥叫聲的口哨。<\/p>
是她。<\/p>
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p>
行簡像個做賊的一樣,躲過巡夜的武僧,趁著夜色溜了出去。<\/p>
在寺外那棵老銀杏樹下,他看見了她。<\/p>
她等了很久,凍得瑟瑟發抖,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像一片枯葉。<\/p>
聽見行簡的腳步聲,英子轉過身。<\/p>
借著寺裡漏出來的微弱燈光,行簡看見她眼裡含著淚,眼眶紅紅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p>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一樣東西,因為用力,指節泛著青白。<\/p>
“師兄……”<\/p>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脆與野氣,透著一種讓行簡心碎的脆弱。<\/p>
她一步步走到他麵前,攤開手。<\/p>
手心裡,攥著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手帕。<\/p>
手帕的正中央,用紅色的絲線,工整用心地繡著一朵蓮花。<\/p>
正是行簡用木炭在青石上畫過無數次的樣子。<\/p>
他知道,為了攢這幾根紅色的絲線,她不知幫人洗了多少件衣服。<\/p>
“受戒以後……”<\/p>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也砸在行簡的心上:“你就要當大和尚了,不能再理我了。你……你還是我的師兄嗎?”<\/p>
那一刻,行簡感覺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p>
方丈說的清淨,戒律裡的空門,在這一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p>
行簡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p>
她的手小小的,在行簡掌心裡,卻又漸漸變得暖暖的,帶著一股他最熟悉的山野氣息。<\/p>
“是!”<\/p>
行簡看著她的眼睛,幾乎是咬著牙,堅定地、一字一頓地說:“不管我受不受戒,不管我當不當大和尚,我永遠,永遠都是你的明子師兄!”<\/p>
聽到他的話,她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p>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那個笑容,卻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佛光都要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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