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簡是從被窩裡抓起福林的,福林睜開眼,便知道要乾活兒了。<\/p>
戒律堂弟子平日裡都是乾些雜活累活,福林作為首座弟子,負責指揮他們乾雜活累活。<\/p>
“哎,等著吧,都叫起來了,穿衣洗臉亂七八糟,我給了一炷香。”<\/p>
福林揉了揉腦袋,陪著行簡坐在山崖旁,望著下麵的田野打了哈欠:“素酒?”<\/p>
“還能是啥……”<\/p>
行簡歎了口氣,興致不高,眼神卻沒有離開過地下的那片田野,還有那間早已經沒了炊煙的農舍小院,沒來由地歎了口氣:“榆錢又熟了。”<\/p>
當行簡說道榆錢的時候,福林便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了,他深知這位大師兄,又陷入了那段陪伴了他一生的回憶裡。<\/p>
那個叫英子的姑娘。<\/p>
二十二年前。<\/p>
行簡九歲,中原大亂,藩鎮之間的廝殺將他的家鄉焚毀成了一片白地。<\/p>
爹娘帶著他逃荒,一路上,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慘狀。<\/p>
易子而食不再是書本上的四個字,而是路邊那些眼睛冒著綠光架著鐵鍋熬煮不知名肉塊的流民。<\/p>
在嵩山腳下的一場潰兵衝殺中,他和爹娘走散了。<\/p>
“兒啊!往山上跑!別回頭!”<\/p>
那是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p>
他像一條喪家之犬,在泥水和血水裡摸爬滾打,一路逃到了少林寺的山門外。<\/p>
他餓得連胃酸都吐不出來了,眼前陣陣發黑,隻記得那兩扇朱紅色的厚重木門,像極了傳說中能擋住十殿閻羅的天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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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暈了過去。<\/p>
醒來時,嘴裡是一股溫熱的粟米粥香。<\/p>
是方丈慈悲,破例將行簡收留。<\/p>
他摸著枯黃如雜草的頭發,歎息著說:“這世道的孽,終究落在了孩子們身上。從今往後,你便留在寺中,賜名行簡,做個掃地修行的沙彌吧。”<\/p>
彼時的少林寺,雖恪守清規,卻並未徹底鎖死山門。<\/p>
亂世之中,佛門也多了幾分煙火氣。<\/p>
山下的村民常來寺中避亂,寺裡的僧人也會下山幫村民耕種、治病。<\/p>
那些斷了手腳的潰兵、失去爹娘的孤兒,總能在少林寺的粥棚裡討到一口活命的吃食。<\/p>
也就是在那時,行簡遇見了英子。<\/p>
每次想到英子,行簡都會露出一絲微笑。<\/p>
你見過那種眼睛裡帶著野火的姑娘嗎?不是那種大家閨秀的溫婉,也不是市井潑婦的刁蠻。她就像這嵩山岩縫裡長出來的野草,風吹不折,火燒不儘。<\/p>
英子是山下村落裡的姑娘,比行簡小一歲。<\/p>
爹娘都在,還有一個姐姐。<\/p>
師父常說,英子她爹不是菩薩,不是神仙,不是帝王,但他的功德比任何人都高,否則也不可能在這個皇帝都要死的年代裡,活得太平。<\/p>
太平這兩個字,太金貴了。<\/p>
他家沒有鬨過荒,沒有遭過災,天下大亂和他們家沒有什麼關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p>
師父說,大功德轉世,才能享清福。<\/p>
行簡第一次見到英子的時候,她就在掰榆錢吃。<\/p>
她不像其他逃荒的姑娘那般瑟縮羞怯,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野氣,頭上紮著兩個翹翹的雙丫髻,身上穿著打滿了補丁的粗布衣裳,可那衣裳卻被她洗得乾乾淨淨,甚至在陽光下能發亮。<\/p>
她最喜歡吃榆錢,見到行簡,她伸出手笑嘻嘻地看向他:“吃不吃?”<\/p>
“吃。”<\/p>
“好不好吃?”<\/p>
“好吃。”<\/p>
“你是新來的小和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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