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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漢身後的車轅上，還蜷縮著一個小男孩。<\/p>
小男孩看身量又瘦又小，像是個常年吃不飽飯的流浪兒，但如果仔細看他的骨架和眉眼間的輪廓，卻也有十六七歲的樣子了。<\/p>
最紮眼的是，這男孩的臉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惡心的麻子，五官被這些麻子擠得有些扭曲，看起來不僅醜陋，甚至還透著呆傻和木訥。<\/p>
男孩雙手抱著膝蓋，縮在防風布的陰影裡，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像是一隻受驚的老鼠。<\/p>
“彌陀佛。”<\/p>
行簡將挑水擔放在路邊，單手豎在胸前，走上前去，穩穩地擋在了馬車前。<\/p>
“籲——！”<\/p>
趕車的老漢反應極快，雙手一勒韁繩。<\/p>
那匹拉車的健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泥水裡滑了一下，穩穩地停在了行簡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p>
“哎喲，兩位大師，罪過罪過，沒撞著您二位吧？”<\/p>
老漢趕緊把手裡的馬鞭往車轅上一插，摘下頭上的破鬥笠，露出一口焦黃殘缺的牙齒，滿臉堆著討好的笑意，他甚至還沒等行簡開口，就忙不迭地從車轅上跳了下來，動作雖然粗笨，但卻透著底層人特有的卑微。<\/p>
行簡上下打量著老漢。<\/p>
他負責寺裡的雜務，對山下的商賈頗為了解，這麵晉字商旗，通常是登封城裡龍三叔的商隊專用的，龍三叔每個月都會往少林寺送一次酒，是個熟臉。<\/p>
“檀越客氣了。”<\/p>
行簡目光平和：“貧僧看這旗號，是龍家的車隊。敢問，這次送貨的，怎麼不是龍三叔了？”<\/p>
老漢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一邊搓著布滿老繭的雙手，一邊用濃重的河南道鄉音賠著笑臉：“哎呀，不瞞大師說，龍老三前幾日染了風寒，病倒在床了。可寺裡這燈油香燭斷不得不是？東家急得沒法子，這才臨時抓了俺們爺孫倆的壯丁，讓俺們替老三跑這一趟。”<\/p>
老漢說著，回頭指了指車轅上那個長滿麻子的小男孩：“這是俺孫子，沒見過大世麵，讓大師見笑了。”<\/p>
小男孩聽到爺爺提到自己，嚇得趕緊往油布裡縮了縮，露出傻笑。<\/p>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天衣無縫。<\/p>
就連老漢說話時那種因為寒冷而微微發顫的語調，以及因為害怕得罪大寺和尚而刻意弓起的背脊，都完美地符合一個底層腳夫的身份。<\/p>
福林在後麵聽了，點點頭，小聲嘟囔道：“這龍三叔也是，這麼冷的天，非得讓這一老一小受這罪。”<\/p>
然而行簡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p>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老漢那張諂媚的臉，也沒有去看那個怯生生的麻子臉男孩，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老漢那隻剛剛從韁繩上鬆開的右手。<\/p>
那是一雙典型的苦力手。<\/p>
骨節粗大，手背上布滿了凍瘡和裂口，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p>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雙在泥地裡刨食、在鞭影下討生活的手。<\/p>
行簡的直覺，在這一刻卻像是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發出了預警。<\/p>
因為，就在老漢剛才勒馬停頓的那一瞬間，行簡的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不和諧的細節。<\/p>
這老漢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氣波動。<\/p>
他的呼吸雖然平穩，但那是常年乾體力活磨煉出來的悠長，並非內家高手的吐納，他的肌肉鬆弛，沒有那種習武之人本能的緊繃感。<\/p>
可是，他剛才握著馬鞭和韁繩的手，卻穩得異乎尋常。<\/p>
那種穩，不是靠力氣死死攥住的僵硬，而是一種仿佛將馬鞭化作了身體一部分的絕對鬆弛與掌控。<\/p>
這就像是一個用了一輩子刀的絕頂刀客，哪怕他現在手裡拿的隻是一根燒火棍，他在握住這根棍子的瞬間，肌肉也會本能地鎖死在最致命的發力點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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