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灑了一地，濺在了他的臉上、手上，將他那張原本就慘白的臉，染得猶如一個小醜般滑稽而可悲：“大……大人饒命！小人該死！小人衝撞了大人！求大人開恩！”<\/p>
宋當歸將頭死死地貼在滿是墨汁和泥水的地上，渾身猶如風中的落葉般劇烈地顫抖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連斷指處滲出的鮮血弄臟了地麵，他都不敢去擦。<\/p>
暗門處。<\/p>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陰影之中。<\/p>
來人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的兜帽上還沾著汴梁城今夜剛剛飄落的雪花。<\/p>
雪花在卷宗室渾濁的空氣中迅速融化，變成冰冷的水滴，順著大氅的邊緣滴落。<\/p>
他沒有說話。<\/p>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宋當歸。<\/p>
足足過了十息。<\/p>
這十息的時間，對宋當歸來說，比十個時辰還要漫長。<\/p>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平靜卻猶如實質般的目光，正在他的後背上、在他的傷口上、在他的偽裝上，一寸一寸地掃過。<\/p>
終於，來人動了。<\/p>
一隻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握刀而帶著一層薄薄老繭的手，緩緩掀開了大氅的兜帽。<\/p>
露出了一張年輕、英氣、卻又帶著幾分化不開的憂國憂民之色的臉龐。<\/p>
那是大晉殿前都指揮使——趙十三。<\/p>
趙十三看著趴在墨汁裡的宋當歸，眉頭微微皺了皺。<\/p>
他沒有像那些權傾朝野的高官那樣，發出高高在上的嗬斥，也沒有因為這卷宗室裡令人作嘔的氣味而掩住口鼻。<\/p>
他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p>
那是他在見過太多這世間的苦難與掙紮後，發自內心的一聲歎息。<\/p>
“起來吧。”<\/p>
趙十三的聲音很溫和。<\/p>
這種溫和在這陰森恐怖的大理寺地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p>
它不帶絲毫的施舍，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屬於大俠般的悲憫。<\/p>
“地上涼。你腿上有舊傷，跪久了，寒氣入骨，老了是要遭大罪的。”<\/p>
說著，趙十三竟真的微微彎下腰，從袖中掏出了一方潔白乾淨的絲帕，遞到了宋當歸的麵前。<\/p>
“擦擦手上的墨吧。你進這大理寺，不是讓你來給我下跪磕頭的。”<\/p>
看著眼前那方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的雪白絲帕，宋當歸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p>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錯愕。<\/p>
溫和？<\/p>
憐憫？<\/p>
在汴梁城這座權力的鬥獸場裡，一個手握禁軍生殺大權的殿前都指揮使，竟然會對一個看守卷宗的卑賤小卒，露出這種神情？<\/p>
宋當歸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暴怒。<\/p>
他恨這種眼神。<\/p>
他恨透了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p>
這個人，是帶著人要殺了趙九的罪魁禍首！<\/p>
當年在泰山派，老掌門看他時是這種眼神，大師兄耿星河臨死前替他燒毀血書時，也是這種眼神！<\/p>
這種自以為是的善良，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傷人，因為它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你宋當歸，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弱者，是個隻能靠別人可憐才能活下去的廢物！<\/p>
可是，他的臉上，卻立刻堆出了比剛才更加感激涕零的諂媚笑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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