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p>
大雪過後的塞北荒原,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素白。<\/p>
陽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在厚厚的積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p>
破廟外的官道上,積雪已經被戰馬的鐵蹄踩踏出一片泥濘。<\/p>
郭威站在風口處,身上的紫貂大氅在餘風中獵獵作響。<\/p>
親自牽著一匹通體烏黑、四蹄卻如踏雪般潔白的神駿戰馬,緩緩走到了趙九的麵前。<\/p>
這馬沒有套轡頭,隻是簡單地掛著一副皮質馬鞍,但那雙銅鈴般的馬眼裡,卻透著一股尋常戰馬絕不可能有的桀驁。<\/p>
它站在雪地裡,時不時地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濃烈的白氣,前蹄不安分地刨動著凍土,仿佛隨時準備撕裂這片雪原。<\/p>
“裡飛沙。”<\/p>
郭威粗糙的大手在馬脖子上用力地拍了拍,眼神中閃過罕見的不舍。<\/p>
對於一個久經沙場的統帥來說,一匹絕世好馬,很多時候比女人的命還要金貴。<\/p>
“這畜生性子烈得很,尋常人連它的背都摸不到。”<\/p>
郭威抬起頭,看著麵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但眼神卻已經猶如深潭般死寂的趙九:“它認主,能日行千裡,更認路。這塞北的茫茫風雪,它閉著眼睛都能走出去。”<\/p>
郭威將手中那根用西域犛牛皮浸泡桐油打磨而成的韁繩,鄭重地遞向趙九。<\/p>
“你身子還沒大好,剛才強行渡氣,雖然沒走火入魔,但經脈裡的空虛不是一兩天能補回來的。這馬腳力穩,你騎著它,能少受些顛簸之苦。”<\/p>
趙九沒有推辭。<\/p>
他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韁繩。<\/p>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韁繩的那一瞬間,原本還在暴躁地刨著蹄子的裡飛沙,猛地打了個響鼻,竟然溫順地低下頭,在趙九的肩膀上蹭了蹭。<\/p>
萬物有靈。<\/p>
它顯然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男人體內那種雖然虛弱,卻依然足以碾壓一切的氣機。<\/p>
“多謝。”<\/p>
趙九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p>
他左手在馬鞍上輕輕一按,身形猶如一片沒有任何重量的落葉,輕盈而瀟灑地翻身上馬。<\/p>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凝滯,哪怕內力並未恢複巔峰,但他依然是那個名震天下的夜龍。<\/p>
而在不遠處,三匹同樣是郭威從親衛營中千挑萬選出來的上等河曲馬,也已經被玄甲士兵牽到了朱珂、沈寄歡和夜遊的麵前。<\/p>
朱珂翻身上馬,那件粉色的狐裘在雪地裡猶如一朵綻放的紅梅。<\/p>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郭威,又看了一眼那個被郭威抱在懷裡、還在昏睡中的五歲孩童曹彬,難得地抱了抱拳:“郭大將軍,今日借廟之恩,無常寺記下了。山高水長,後會有期。”<\/p>
沈寄歡則是微微頷首,清冷的麵容上沒有任何波瀾,隻是緊緊地跟在趙九的馬後。<\/p>
夜遊壓低了鬥笠的帽簷,將那把沾過鮮血的長刀重新掛在馬鞍上,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猶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護衛在趙九的側翼。<\/p>
郭威後退了兩步,讓出了道路。<\/p>
“弟弟。”<\/p>
郭威看著馬背上的趙九,那雙深邃的老眼中湧動著極其複雜的情緒。<\/p>
他知道,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或者,還能不能再見。<\/p>
“前路風雪大,加件衣裳。若是累了……”郭威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河東的城門,永遠為你敞開。”<\/p>
趙九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郭威。<\/p>
他那張冷峻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真誠的笑意。<\/p>
“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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