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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氤氳，讓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p>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他伸出了那隻已經停止了戰栗的手，穩穩地拿起了碗沿上的竹筷。<\/p>
“你們江湖人都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p>
趙瑩一邊說著，一邊低頭，開始吃麵。<\/p>
他吃得很慢，很講究，即便是在囚籠之中，依然保持著士大夫進餐時的優雅儀態：“可本相倒是不明白了……既然是人情世故，為什麼你堂堂無常寺的佛祖，抓了本相，不談條件，不談買賣，隻請我吃麵？”<\/p>
麵條入口，筋道，爽滑。<\/p>
無常佛放下了筷子，輕輕地歎了一口氣。<\/p>
那聲歎息裡，似乎包含了對整個天下的悲憫：“相爺覺得這江湖，到底是什麼？”<\/p>
無常佛沒有回答趙瑩的問題，反而拋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p>
趙瑩咽下口中的麵湯，拿起身旁的一方潔白絲帕，輕輕地擦了擦嘴角。<\/p>
“這江湖，是個吃人的泥潭。”<\/p>
趙瑩抬起頭，眼神中透著洞悉一切的犀利：“老夫掌管大晉中樞，影閣自認消息遍布天下，無孔不入。這天底下，哪一個藩鎮節度使晚上歇在哪個小妾的房裡，哪一個江湖門派的掌門暗中收受了誰的賄賂，影閣的卷宗裡都記得清清楚楚。”<\/p>
趙瑩自嘲地冷笑了一聲，指了指隔壁陳靖川發出慘叫的方向：“可當影閣遇上你們無常寺，就像是秀才遇到了兵。你們沒有常理，沒有規矩，甚至沒有底線！這簡直是沒有任何活下去的辦法。一個龐大到足以監視天下的情報機構，在你們這些不講道理的刺客麵前，竟然成了瞎子和聾子。”<\/p>
趙瑩的話裡，帶著不甘，帶著憤怒。<\/p>
無常佛聽完，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p>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p>
無常佛重新拿起筷子，語氣平靜：“影閣並不是秀才，他們也是兵。隻是，陳靖川還不夠看。”<\/p>
趙瑩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p>
“這就是你所謂的人情世故？”<\/p>
趙瑩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傾：“把人像狗一樣踩在腳底，把一朝宰相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洞裡，然後請我吃一碗陽春麵，說兩句似是而非的禪語？”<\/p>
無常佛笑了笑。<\/p>
他並沒有因為趙瑩的冒犯而動怒。<\/p>
“行走江湖的人，大多都不一樣。”<\/p>
無常佛看著碗裡剩下的麵湯，悠悠地開了口：“很多人以為江湖是打打殺殺。然後，有個人站出來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的時候，這些人就會像抓住了什麼真理一樣，把這句話標榜為自己的人生信條，從而一傳十，十傳百。可相爺，你入世這麼久，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怎麼也會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樣，如此想？”<\/p>
“江湖和廟堂，有什麼區別？”<\/p>
這句反問，讓趙瑩微微一愣。<\/p>
無常佛沒有停頓：“人在剛入世的時候，就如同剛入江湖。這時候，人情世故，隻是人性的表層。底層，皆是利益與立場。第一層境界的人，不再迷信人情、麵子、情義。他們看透了，所有人情往來、站隊交友、愛恨恩怨，本質上都是利益的綁定、立場的選擇、資源的交換。”<\/p>
無常佛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人情是包裝，利益是內核；世故是表演，立場是底色。在這第一層裡，人不再被感情綁架，不被人情裹挾，看人論事，隻看利弊，不執情緒。這，才是入世的第一層。”<\/p>
趙瑩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聽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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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反駁。<\/p>
因為無常佛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剖開了大晉朝堂那層虛偽的麵紗。<\/p>
他想起了汴梁城裡那些削尖了腦袋往他相府裡鑽的官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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