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綺笑著虛扶了一把,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雙有些發紅的手在餘溫上烤了烤:“少安在信裡說,你是個不愛紅塵俗禮的人。可這世道,大抵就是這樣。你敬它一分,它便還你一寸。你若是覺得累了,就在這長安城裡好好歇歇,外頭的事,有少安盯著呢。”<\/p>
趙九默了默,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快要熄滅的炭火,眼神深邃。<\/p>
世間的事,大抵如此。<\/p>
前一刻還在要死要活,後一刻,不過是一場雪,一堆火,幾個圍坐在一起的親人。<\/p>
“嫂嫂,今晚就在這兒歇下吧?這偏房雖然簡陋了些,但我今兒下午剛鋪了新被子,暖和著呢。”<\/p>
朱珂拉著馮綺的袖子,有些不舍得讓她走。<\/p>
馮綺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看著那破敗的圍牆:“不了,我明兒個一早還要去大相國寺燒香。這宅子既然要建,你就多操點心。少安說了,等宅子落成的那天,他若是能抽得開身,定要來長安,陪你哥喝上一天一夜的酒。”<\/p>
說罷,馮綺轉過頭,深深地瞧了趙九一眼,眼中滿是大姐姐般的溫存與期盼。<\/p>
“趙九,好生照顧珂兒和寄歡。她們跟著你,不容易。”<\/p>
“嫂嫂放心。”<\/p>
趙九躬身相送。<\/p>
阿蠻走上前,將一件厚實的大氅披在馮綺肩上。<\/p>
一行人,在雪夜中,悄無聲息地離去,隻留下那雪地上,一串平整而規矩的腳印。<\/p>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p>
東城廢墟外,便傳來了一陣陣沉重得仿佛能震碎地麵的馬蹄聲。<\/p>
趙九正躺在炕上閉目養神,聽到這動靜,身子一動,睜開了眼。<\/p>
“九哥,木頭到了!”<\/p>
門外傳來朱珂興奮的喊聲。<\/p>
趙九翻身下馬,披上那件暗花緞子的棉袍,推門走了出去。<\/p>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壯觀的景象。<\/p>
大霧籠罩著長安東城的街道。<\/p>
整整二十輛由四匹駿馬拉著的巨型木輪車,靜靜地排在了窄窄的巷子口,每輛車上,都用紅綢死死捆綁著十幾根大腿粗細、通體泛著紅褐色油光的巨木。<\/p>
木料的邊緣,整整齊齊地蓋著大晉營造司的紅泥官印,散發著一股子陳年鬆脂的清香。<\/p>
帶隊的是個穿著校尉甲胄的漢子,渾身落滿了白霜,瞧見趙九出來,急忙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有些惶恐地小跑了過來。<\/p>
“敢問……可是趙爺?”那校尉低著頭,聲音發顫。<\/p>
趙九抄著手:“我是。”<\/p>
“小人奉留守大人之命,送營造官木五百根!請趙爺過目,若是無誤,小人這便讓人把木頭卸了。”<\/p>
趙九瞧了瞧那木料的成色,確實是千金難求的官窯老料。<\/p>
“有勞了,卸在後院便可。”趙九淡淡地說了一句。<\/p>
“得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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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校尉如蒙大赦,急忙轉身去張羅。<\/p>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陣沉悶的木料碰撞聲,大片大片的紅褐色巨木,便把那片廢舊的宅院,塞得滿滿當當。<\/p>
工匠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p>
九撥不同的工匠,泥水匠從東城來,木匠從西城來,石匠則是南城的行家,彼此之間誰也不認識誰,更不知曉旁人拿到的圖紙是什麼。<\/p>
罪一和罪九在院子裡支起了幾口大鍋,裡麵正熬著熱騰騰的米粥,大白饅頭堆得像是一座小山。<\/p>
“乾活啦!吃飽了乾活!”<\/p>
罪九在院子裡張羅著,那一雙好看的眼眸裡,滿是快活的笑意。<\/p>
趙九立在二進院的那棵死槐樹下,手裡拿著小刀,繼續削著那根木棍。<\/p>
沈寄歡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側,她穿著那身有些發舊的粗布棉襖,頭上海插著昨兒個朱珂送她的碧玉簪子。<\/p>
沈寄歡看著那些在風雪中忙碌的工匠,語氣裡帶著幾分做夢般的不真實。<\/p>
趙九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冷豔依舊,卻多了幾分溫柔的臉龐,嘴角微微上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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