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城的雪，下得有一搭沒一搭的。<\/p>
天色已經擦了黑，大霧從城牆根底下漫上來，把這半截子廢墟罩得嚴嚴實實。<\/p>
院子外頭的石板路上，馬車輪子碾過去的聲音漸漸稀了，隻剩下前院隱隱約約傳來的劃拳聲、碰杯聲，還有幾個喝高了的軍漢在粗著嗓子唱關外的調子。<\/p>
那聲音被霧氣一濾，隔著幾重照壁傳到這後院的亭子裡，就隻剩下一陣黏糊糊的嗡嗡聲，倒把這小小的方寸之地襯得愈發幽靜。<\/p>
亭子裡沒有點燈。<\/p>
石桌上擱著一隻泥爐子，裡麵的紅炭燒得透亮，連個煙星子都瞧不見。<\/p>
一壺青瓷裝的蒙頂甘露在爐子口上蹲著，壺嘴裡呲呲地往外冒著熱氣，那股子帶著些許熟栗子香的茶氣在冷空氣裡一卷，登時化作了一團白蒙蒙的霧，把圍坐在石桌旁的兩個人都給熏得有些麵目模糊。<\/p>
趙九靠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竹椅上。<\/p>
竹椅有些經年累月的油亮，在他身子底下一動，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p>
他懷裡抱著一隻貓。<\/p>
那是一隻極肥的橘貓，皮毛是熟透了的杏子黃，肚皮底下卻是一片雪白，遠遠望去，活脫脫像是個剛從麵盆裡滾出來的黃沙大麵包。<\/p>
這貓如今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四條小短腿縮在滾圓的身子底下，活像是個沒長腳的肉疙瘩。<\/p>
它就那麼慵懶自如地窩在趙九的膝頭上，滿身飛毛，隨著趙九那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喉嚨裡發出呼嚕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p>
這貓，正是北落師門。<\/p>
“北落師門吃得比我好。”<\/p>
坐在趙九對麵的孟昶突然笑了一聲。<\/p>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青色細緞長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手裡捏著一隻薄如蟬翼的青瓷小盞，有些玩味地瞧著那隻橘貓。<\/p>
他是個生得極好看的男子，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江南水鄉才有的清貴與風流，隻可惜這會兒那雙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倦意，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p>
最重要的是，他瘦了。<\/p>
他拿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當的一聲鈍響：“每日我上朝，我坐龍椅，它坐桌子上。底下的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它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顧著拿舌頭舔爪子。九哥，你說這世道奇不奇？它判生死的次數，比我還多。”<\/p>
趙九沒抬頭。<\/p>
他的手掌在北落師門那已經長出了蒜瓣毛的後背上慢條斯理地順著，那橘黃色的貓毛順著他的指縫溢出來，散在風裡。<\/p>
“你把生死的事兒賴在一隻貓身上，倒是符合你不要臉的作風。”<\/p>
趙九笑著：“最近蜀地太平，我覺得趙普可以回來了。”<\/p>
聽到趙普這兩個字，孟昶捏著青瓷小盞的手指指節微微緊了緊。<\/p>
但他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都沒減，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一雙桃花眼裡閃爍著認真，又帶著幾分無賴的光芒。<\/p>
“誰能放？”<\/p>
孟昶挑了挑眉毛，語氣雖然輕柔，卻斬釘截鐵：“我的趙相公，可萬萬不能放。”<\/p>
他指了指趙九懷裡那隻沉得像塊生鐵的橘貓，歎了口氣：“九哥，咱們是兄弟，在這大晉的天下，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哪怕是你瞧上了我宮裡那幾尊前唐留下的金佛，我明兒個就讓人用大車給你運到這長安城裡來，連個收條都不帶要的。可這國運……國運不能斷啊。”<\/p>
他頓了頓：“打天下的人，咱們這世道有的是。提著一把柴刀，光著膀子就能在人堆裡殺個七進七出的莽漢，我蜀地隻要招招手，能從青城山一路排到三峽口。可這治天下的人，半個都不能少。北落師門我還不了你，趙相公一樣還不了你。這不是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事，這是九哥你抽我的筋、扒我的皮，我這細皮嫩肉的，真受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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